第五章竹影伤痕

山间的风卷起枯叶，掠过秦荒的衣角，将他的思绪拽回六年前。

那时的天云宗，比现在更添几分烟火气。山门处的迎客松还未长得如今日这般苍劲，宗内的青石板路上，时常能看到穿着粗布弟子服的少年们追逐嬉闹，灵力波动虽微弱，却满是鲜活的朝气。

而那时的秦荒，只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迷途少年。

他醒来时，正躺在天云宗山门外的一片荒草丛中。头痛欲裂，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锤砸过，过往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抓不住，也记不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血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却依旧隐隐作痛。他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山门，以及门楣上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天云宗。

就在他不知所措，想要起身离开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时，一道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喂，你是谁？怎么躺在这儿？”

秦荒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弟子服的少年快步走来。少年眉目俊朗，笑容爽朗，腰间佩着一把短剑，周身散发着炼灵力波动，正是当时负责山门值守的内门弟子秦木。

秦木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迷茫，身上又带着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是哪个家族的子弟？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秦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秦木，眼神里满是茫然：“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秦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记不起任何事情，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秦木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他在山门值守多年，见过不少前来拜师的少年，却从未见过这般可怜的。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既然你无处可去，不如暂且随我入宗吧。虽然我不能直接收你为徒，但先给你安排个外门弟子的身份，等日后再做打算，如何？”

秦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于此刻茫然无措的他来说，秦尘的提议，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他连忙点头：“多谢师兄。”

“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秦尘笑了笑，伸手将他扶起，“对了，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既然想不起来，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秦荒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

秦尘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思索了片刻，说道：“你醒来时，身上带着一股荒芜之意，不如就叫秦荒吧。”

“秦荒……”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熟悉感，仿佛这个名字本就属于他一般。他抬头看向秦尘，认真地说道：“好，我叫秦荒。”

就这样，秦荒跟着秦木踏入了天云宗的山门，成为了一名外门弟子。

初入宗门的日子，对秦荒来说格外难熬。他没有修炼的基础，脑海里空空如也，看着其他弟子熟练地运转灵力，讨论着各种功法秘籍，他就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外门弟子的居所是一排排简陋的木屋，秦荒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间。每天清晨，他都会跟着其他弟子一起去修炼场修炼，可他连最基础的吐纳之法都不会，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其他人的动作，进度缓慢得可怜。

其他的外门弟子见他来历不明，又笨手笨脚，时常会对他冷嘲热讽。

“喂，秦荒，你到底是不是块修炼的料啊？都练了这么久了，才炼气一层，外面那些总门的外门弟子都比你进步神速。”

“我看他就是个废物，要不是秦木师兄好心，他连宗门的门都进不来。”

“听说他是失忆了？该不会是被仇家打坏了脑子吧？”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秦荒的心上，可他却无力反驳。他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更加努力地修炼，希望能早日跟上其他人的进度，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体内的灵力都像是沉睡了一般，迟迟不肯苏醒。

每当夜深人静时，秦荒都会独自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心中满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的修炼，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直到那天，他在宗门后山的竹林里，遇见了苏慕烟。

那天午后，秦荒实在受不了修炼场里的嘲讽，便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后山的竹林茂密繁盛，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让人心情舒畅。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看着眼前随风摇曳的竹林，心中的烦闷渐渐散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竹林深处缓缓走来。

那是一名少女，身着一袭淡绿色的弟子服，裙摆上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刚在竹林里待了许久。她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她走路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她看到坐在青石上的秦荒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秦荒也朝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能感受到少女身上的灵力波动，和自己一样，都是炼气一层。而且，他从少女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迷茫与孤独。

少女没有停留，径直朝着竹林外走去。秦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亲切感。

从那以后，秦荒便经常在竹林里遇见这名少女。有时是他先到，有时是少女先到。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每次遇见，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然后各自找个地方修炼，互不打扰。

久而久之，秦荒知道了少女的名字——苏慕烟。也从其他弟子的口中，得知了她的来历。

苏慕烟是三长老的二儿子秦土狗从外面收养回来的。说起秦土狗，整个天云宗几乎无人不晓。他身高不足五尺，身材干瘪，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痘印，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儿。仗着自己是三长老的儿子，在宗内横行霸道，抢弟子的灵草，占外门的修炼资源，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欺负，却敢怒不敢言。

没人知道秦土狗为什么会收养苏慕烟，也没人敢去问。只是每当苏慕烟出现在秦土狗身边时，秦土狗看她的眼神总是黏黏糊糊的，像毒蛇盯着猎物，让旁人心头发毛。

秦荒每次听到其他弟子议论苏慕烟时，心中都会生出几分担忧。他能感受到苏慕烟身上的忧愁，也能猜到她在秦土狗身边，定然过得并不开心。

这天，秦荒又如往常一样来到竹林修炼。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苏慕烟带着哭腔的呼救：“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里的恐惧像针一样扎进秦荒心里，他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狂奔而去。彼时他不过十来岁，身形尚显单薄，跑起来衣摆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可脚下的步子却半点不敢停。

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苏慕烟跌坐在地，淡绿色的弟子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蹭出了大片血痕。而在她身前，一头半人高的疾风狼正弓着身子，灰白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嘴角淌着涎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步步紧逼。

一阶魔兽疾风狼，速度极快，獠牙锋利，就算是炼气巅峰的弟子遇上，都要费些功夫才能解决，更别说只有炼气一层的苏慕烟了。

“滚开！”秦荒想也没想，随手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竹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疾风狼的后背砸去。

“砰！”

竹子狠狠砸在疾风狼身上，却只发出一声闷响，连狼毛都没折断几根。疾风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猛地转过身，一双凶目死死锁定秦荒，喉咙里的咆哮声愈发凶狠，下一秒便猛地扑了过来。

秦荒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来不及多想，拽着身边的苏慕烟猛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了疾风狼的利爪。狼爪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带起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秦荒！”苏慕烟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颤抖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我这里有……有防御符！”

可不等她将符纸贴在秦荒身上，疾风狼已经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它的目标直指秦荒的喉咙，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秦荒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苏慕烟往身后一推，自己则猛地向后倒去。疾风狼扑了个空，前爪重重落在秦荒方才躺着的地方，砸出一个浅坑。趁着狼身未稳，秦荒攥紧手中的断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疾风狼的眼睛狠狠刺去！

“嗷呜——！”

断竹的尖端恰好刺入疾风狼的左眼，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地甩着头，想要将秦荒甩开。秦荒死死攥着断竹不放，整个人被疾风狼甩得在空中打转，后背重重撞在竹子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可他不敢松手！一旦松手，他和苏慕烟都得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硬生生忍着剧痛，将断竹往疾风狼的眼睛里又捅深了几分。鲜血顺着断竹流淌下来，染红了他的手，也溅在了他的脸上，温热的触感带着浓烈的腥气，却让他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只剩下一股狠劲。

疾风狼彻底疯了，疯狂地撞着周围的竹子，粗壮的竹子被它撞得摇摇欲坠，竹叶簌簌落下。秦荒被甩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手臂更是酸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可他依旧死死攥着断竹，不肯放手。

就在这时，苏慕烟忽然喊道：“秦荒！它的脖子！攻击它的脖子！”

秦荒猛地回过神，顺着苏慕烟的提醒看去，只见疾风狼因为剧痛，脖颈处的毛发炸开，露出了脆弱的皮肤。他眼神一厉，猛地松开断竹，忍着眩晕感，挣扎着站起身，抄起另一根断竹，朝着疾风狼的脖颈狠狠扎去！

这一次，他将体内仅存的那点微薄灵力，尽数灌注到断竹之上。断竹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刺入疾风狼的脖颈，深深没入。

“嗷——！”

疾风狼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秦荒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狼血和泥土，还在微微颤抖。

“秦荒！你怎么样？”苏慕烟连忙爬过来，看着他满身的伤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都怪我……都怪我要来这里……”

秦荒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我没事……你别怕，它死了。”

说着，他想要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疼得根本抬不起来。苏慕烟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涂抹在伤口上，瞬间缓解了不少疼痛。秦荒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这是他来到天云宗后，第一次有人这般关心他，哪怕只是简单的涂药，却让他心中那片迷茫的荒芜之地，生出了一丝暖意。

“这是我攒了好久的灵草炼的药膏，很管用的。”苏慕烟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像是怕他嫌弃。

秦荒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慕烟。”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苏慕烟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动作轻柔地继续给他涂药，没有说话，可眉眼中的忧愁，却淡了几分。

从那天起，秦荒和苏慕烟的关系彻底近了起来。

他们依旧每天在竹林里见面，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苏慕烟会带着自己炼制的丹药来给秦荒，教他如何正确吐纳；秦荒则会偷偷去后山采摘野果，给总是脸色苍白的苏慕烟补充元气。

苏慕烟偶尔会和他说起自己的事，说秦土狗总是逼她修炼一些奇怪的功法，还会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和其他弟子接触。可每次说到这里，她都会停下，眼神黯淡下来，不再多说。

那时的秦荒，不过是个失忆的少年，懵懂又单纯。他只知道苏慕烟过得不开心，知道秦土狗是个坏人，却不明白她眼底的忧愁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道她口中“奇怪的功法”和“关起来”的背后，藏着怎样的黑暗。

他只想着，要快点变强，等他变得足够厉害，就能保护苏慕烟，让她不用再害怕秦土狗，不用再整日愁眉苦脸。

为了这个目标，秦荒修炼得愈发刻苦。别人修炼一个时辰，他就修炼两个时辰；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琢磨功法招式。苏慕烟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每天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灵草和丹药，默默地陪着他。

那段日子，像是秦荒在迷茫岁月里抓住的一束光。竹林里的竹香，苏慕烟温柔的话语，还有两人一起修炼时的安静时光，都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这样的日子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他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天空像是被墨染过一般，沉沉的压在头顶。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竹林都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秦荒像往常一样，揣着刚摘的野果来到竹林，却没有看到苏慕烟的身影。他心里有些不安，顺着两人常走的小路往竹林深处走去，嘴里轻声喊着：“慕烟？苏慕烟？”

雨声太大，淹没了他的声音。就在他走到那间破旧的木屋前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声，顺着风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苏慕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秦荒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冲到木屋前。木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苏慕烟蜷缩在木屋的角落，淡绿色的弟子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原本带着忧愁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慕烟？”秦荒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一步步走上前，想要伸手扶她，“你怎么了？”

苏慕烟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浓的羞耻和绝望取代。她猛地往后缩了缩，用破烂的衣衫紧紧裹住自己，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抗拒，几分哀求，“你别过来……”

秦荒停下脚步，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他能看到她身上的伤，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和绝望，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眼前的苏慕烟，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忧愁，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让他不敢靠近。

“慕烟，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秦荒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苏慕烟只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念叨着：“没用的…不用你管…没用的……”

秦荒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哭泣，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慕烟缓缓抬起头，望着秦荒，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决绝。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秦荒，对不起。”

秦荒愣住了：“你为什么要道歉？”

“你太弱小了，根本保护不了我，还有你耽误了我的修行，从此以后我不要在见到你了，你走啊………”

苏慕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秦荒，眼神里满是痛苦，随即直接直接走远，而苏慕烟的那番话也向一根刺扎进了年少秦荒的内心，从此，少年一心沉浸于修炼，逐渐展现出不凡的天赋，直到有一天少年的天赋被身为宗主的秦尘发现，便收为了记名弟子，不过从那以后少年和少女便是没有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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