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尘起

系统无奈，它第一次见这样的宿主。

此前，它已经绑定过了九十九个宿主，每一个都在得知使命后积极地完成任务。

唯有眼前这个少女，在它介绍任务时任何多余的问题也没有，只是全程保持沉默。

系统甚至怀疑她没在听，“宿主？”

“我在听。”楚娴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所以，南音国会亡，而我要救它。”

“正是！”系统见她终于有了反应，不禁激动起来，“您是目前以来星宿指引最明确的一个，很可能就是宿命之人！”

它以为楚娴会为它额外透露的信息震惊。

“嗯。”楚娴却只是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系统想，也许只是因为这位宿主性格本就平淡。于是它继续道，“作为完成任务的奖励，您可以回到您原来的一世继续生活。”

“如果不完成任务呢？”楚娴道，“我倒觉得，原主的生活很自在。”

这一下，系统懵了。

好像也是，它无法给不完成任务的宿主以直接的惩罚。如果楚娴一定要走原主的命运，它没有半点办法。

至于她穿越的原主初弦，是初家唯一的小姐。初家是南音国君上几代册封的一个王室。

可惜这几代，初家人庸碌无才，初老爷初成安不是例外。身为初家大公子的初洛云更别提，顽劣又不学无术。

于是初家渐渐没落，空有王室之名，却没有权势。全家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初弦的美貌，盼她高嫁显贵以振家势。

然而初弦自幼孤僻，终日抱一张玉琴，拒人千里之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宴会上，任凭母亲白盈月如何劝导，她也不理睬其他世家子弟，只蜷在角落练琴，哪怕被别人笑作是小哑巴。

初家人从失望到释然，最终看开权势的浮云。若子女平安喜乐度过此生，倒也是一大幸事。

按原轨迹，初弦一生恋琴不嫁，成为知名琴师。若楚娴真的照着原主这样过，她大概率和原主一样，四十多岁时就会和南音国一同走向灭亡。

可……这样不行啊，系统欲哭无泪。

它必须要慢慢扭转楚娴的心态才行。

穿越过来那年，原主初弦方年十二。

几年来，系统目睹了楚娴是如何按照原来的轨迹生活——她像原主一样，成日与琴为伴，不问世事。

楚娴越是平静，它越是惶恐。

“宿主，初家虽已没落，但您若能嫁给那位命定的王……”

“够了。”向来淡然的楚娴，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它。她指尖重重地拨在弦上，玉琴发出了刺耳的鸣声。

“我本就不是你们博弈的棋子，初弦的人生也不是该随意摆布的剧本。”

系统真的想哭，觉得自己好难。

它还想说什么，可楚娴却忽然扶住琴身，示意它安静。她轻声道，“她又在了。”

那是真正的初弦残存的心声。

每当系统提及所谓任务，那个灵魂就在琴音中苏醒，发出无声的呐喊：碰我的琴，别碰我的命。

“听见了吗？”楚娴放下琴，语气冷冽，“别再烦我，我不会完成任务。”

顿了顿，她继续道，“更何况，我压根不想回到上一世。”

系统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去查看楚娴的前世的命运。那之后，它再没出声了。

她上一世的命运，竟这般的……凄凉。

算了。它想。

或许楚娴本来就不是宿命之人。还是静静的等待这一世结束，它去绑定下一个宿主好了。

见系统彻底沉寂，楚娴放下心来，继续做她的初家小姐。

岁月流逝的很快，在琴音的流淌中不知不觉渡过了七个春秋。

如今的初弦已然十九，楚娴安然地替她守着这份宁静。

不问世事，不涉纷争。

她想，这般平静如水的日子，持续到她生命的尽头，不会有任何改变。

直到这一天。

一个多年之后她仍然会想起来的一天。

故事从这里开始。

暮春时节，细雨霏霏。

初弦从一位宗室郡主的别院赏琴归来。她婉拒了车驾，只携着贴身侍女，抱着那须臾不离手的玉琴，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

她贪恋这雨后的清寂。

空气里是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能让她偶尔浮躁的心沉静下去。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一阵压抑的闷响与粗鲁的低咒打破了一切。

侍女蔻香吓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靠近初弦。初弦脚步未停，目光却无可避免地扫向了巷子深处。

几个市井打扮的汉子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影拳打脚踢。

雨水混着泥浆，将那人的衣衫浸得污浊不堪。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她能从那无声承受的姿态里感觉出这不是第一回了。

“小姐……”蔻香声音发紧，扯了扯初弦的衣袖。

初弦收回了目光。

她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心肠。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不堪，心肠早已硬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她这一世的生存法则。

她抱着琴，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她即将走过巷口的刹那，地上那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些许，抬起了头。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泞，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一双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隐忍。

隐忍之下，是一丝冰冷的锐光，宛如埋在雪里的刀锋。

他的视线毫无焦点地掠过巷口，恰好与初弦平淡无波的目光有了一瞬的交汇。

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初弦心绪未动。她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神并不像寻常市井斗殴里会有的。

但也仅此而已。

她脚步未停，径直离去。

身后巷子里的殴打仍在继续，夹杂着几句模糊的骂咧：“……硬骨头？我呸！看你能硬到几时！”

蔻香小跑着跟上，心有余悸：“小姐，刚才真吓人……”

“嗯。”初弦淡淡应了一声，手拂过怀中冰凉的玉琴。

走了约莫十几步远，她忽然停下。

蔻香不解地看着她。

初弦不语，只取出袖中方才郡主随手赏的碎银递给蔻香，“拿去，找个路过的小童，让他去巷子那头喊一嗓子‘官差来了’。”

蔻香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是，小姐。”

小童的尖嗓门在巷子另一头响起时，巷内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随即是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初弦站在原地，雨丝轻柔地落在她的伞面上。

她本欲就此离开，目光却瞥见巷角湿泞的地面上，落着一支笔。

大约是方才混乱中从那人怀中跌出来的。一支陈旧却质料不错的狼毫笔，笔杆上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血迹。

初弦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有过一支类似的笔，那是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遗物。

她曾像珍视生命一样珍视它，直到后来在一次次斗殴和颠沛中不知所踪。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弯下腰，用帕子垫着，拾起了那支笔。

帕子轻轻擦拭过笔杆，泥污与血渍被拭去些许，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色。

初弦回到了巷子，一抬眼，正对上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何时挣扎着靠坐了起来，正望着她，以及她手中的笔。

那深潭似的眸中，平静被打破了。初弦看出了那一点极力压抑的怒意，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难堪。

仿佛最不堪的一面被陌生的人目睹，连最后一点维系尊严的物件，都落在了对方手里。

初弦平静地与他对视着，然后，手腕轻轻一扬，将那支笔精准地抛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的笔，还你。”她冷冷道，没有任何情绪。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径直离开了巷子。

走出很远，她似乎仍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如同钉子般的目光，深深刺在她的背影上。

冰冷，复杂，带着某种被剜痛后的审视。

雨丝还在轻柔地落，冲刷着青石板路，也冲刷掉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初弦抱着琴，慢慢走回那座安宁的府邸。

方才的小插曲，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投入深潭的尘埃。

她听见了那些人叫他的名字。

似乎叫……楼知寒。

但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被打。

这次意外的驻足，在她力求平静的生活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变数。

但愿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想着，将方才巷子里的一切，连同那双眼睛，再次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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