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面圣

皇帝的征召圣旨，如同九天惊雷，将陈显这叶原本只在县城小河沟里打转的扁舟，猛地抛入了名为“京城”的汪洋大海。是乘风破浪，还是倾覆沉没，无人能知。

猫儿巷的小院再无宁日。前来道贺、巴结、窥探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险些踏破门槛。李县丞更是亲自督办，为陈显准备了车马、盘缠，甚至还想派一队衙役护送，被陈显婉拒了——卦师入京，摆出这般排场，徒惹人笑。

最终，只有孙老道执意跟随。

“京城那地方，龙蛇混杂，吃人不吐骨头。你小子这点道行，没人照应，怕是被啃得渣都不剩。”孙老道收拾着他那点简陋的家当，语气不容置疑，“老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走一遭，看看这皇城根下的风水，是不是真那么养人。”

陈显心中感激，没有多言。他知道，此行凶险，孙老道是放心不下。

临行前夜，陈显再次翻开陈爷爷那本册子，“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八个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重。他将册子贴身藏好，又将那三枚磨得光滑的康熙通宝小心收入怀中。此去京城，吉凶未卜，这些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了县城。陈显与孙老道坐在车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心中皆是一片肃然。

路途漫长，车马颠簸。越往北行，地势渐趋开阔，人烟愈发稠密，官道上往来车马络绎不绝，透露着京畿之地的繁华与忙碌。陈显闭目凝神，能感受到天地间的“气”越发驳杂、厚重，龙蛇之气隐现，远非小小县城可比。

半月之后，一座巍峨磅礴、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灰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望不到边，城楼箭垛森然林立，一股无形的、混合着皇权、富贵、杀戮与机遇的庞杂气息扑面而来，让陈显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就是京城！大胤王朝的心脏，天下气运汇聚之地！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守卫森严的城门。进入城内，喧嚣声浪瞬间将人淹没。宽阔得可容十马并驰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流，操着各地口音的商旅……一切都彰显着帝都的繁华与气度。

然而，在陈显的“观象”视角下，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无数道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气运之流疯狂地涌动、碰撞、交织！金色的皇气、紫色的官气、青色的文气、白色的财气、黑色的兵煞之气、灰色的市井之气……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代表着欲望、阴谋、挣扎的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片混乱而磅礴的能量海洋！

在这里，他那点在小地方无往不利的“观象”之能，仿佛陷入了泥沼，变得滞涩而模糊。信息太过庞大，干扰太多。

“怎么样，小子？傻眼了吧？”孙老道看着陈显微微蹙起的眉头，嘿嘿一笑，“这就叫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你那点本事，在这儿可得悠着点用。”

按照圣旨指示，他们需前往钦天监报到。打听清楚方位，马车穿过数条繁华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相对僻静、却透着古朴庄严气息的官署前。黑底金字的“钦天监”牌匾高悬，门口守卫虽不多，但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兵丁。

通报姓名来意后，一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刻板的官员出来接待，态度不冷不热，带着一种京官特有的、对“地方上来的”隐隐的轻视。

“可是浙水县的陈显？”那官员上下打量了陈显一番，目光尤其在孙老道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

“正是草民。”陈显躬身行礼。

“嗯，”官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监正大人已知你今日抵达。且随我去签押房登记文书，领取号牌。记住，钦天监乃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之清贵之地，非是市井卜肆，尔等既入此门，当谨言慎行，恪守规矩，莫要行那怪力乱神、招摇撞骗之事，损了监内清誉。”

话语间的敲打与不屑，毫不掩饰。

陈显面色平静，再次躬身：“谨遵大人教诲。”

孙老道在一旁撇了撇嘴，没说话。

登记完毕，领了一块象征“候补待召”身份的木质号牌，那官员便安排了一名小吏，带他们去往监内后方一处偏僻院落安置。院落狭小陈旧，显然是用来安置他们这种“编外人员”的。

“今日先在此歇息，无事莫要随意走动。何时陛见，等候通知。”小吏交代一句，便自行离去。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孙老道打量着这简陋的居所，哼道：“瞧见没？下马威来了。把咱们晾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告诉咱们，在京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陈显倒不以为意，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向天空。京城的天空似乎都比别处高远，云层变幻莫测。他能感觉到，这钦天监内，有一股极其庞大而精纯的、与星辰历法相关的“秩序”之力在缓缓运转，压制着其他杂乱的气息。

“既来之，则安之。”陈显轻声道，“孙伯，我们先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同被遗忘了一般，无人问津。陈显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在院中静坐，便是翻阅那本册子，默默体悟，适应着京城独特的气场。孙老道则不时溜达出去，打探些消息。

从孙老道带回的消息得知，周延儒周大人遇刺一案，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帝震怒，下令严查。目前线索似乎指向了朝中另一位手握重兵的勋贵——武安侯府。据说周延儒推行的新政，严重损害了武安侯及其背后勋贵集团的利益。而指使“水匪”的那个“京城大人物”，极有可能就是武安侯的门人。

但这一切都缺乏确凿证据，朝堂之上，两派势力正斗得如火如荼。陈显这个能“预言”血光之灾的小卦师被召入京，在这敏感时刻，其意味就格外耐人寻味了。有人想借他之口坐实对武安侯的指控，也有人想将他除之而后快，更有人只是想看看，这个搅动风云的“异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咱们现在，就是风口浪尖上的小船啊。”孙老道灌了口酒，咂嘴道。

第七日，终于有宦官前来传旨，皇帝将于明日巳时，在南书房召见陈显！

该来的，终于来了。

次日，陈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在宦官的引导下，第一次踏入了那戒备森严、气象万千的紫禁城。红墙黄瓦，殿宇巍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上。这里的皇道龙气浓郁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威压，让陈显体内的“观象”之能都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不敢轻易外放。

南书房并非正式朝会的大殿，陈设相对雅致，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却比任何地方都要沉重。

宦官通传后，陈显低眉敛目，迈入殿中，依礼跪拜：“草民陈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陈显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邃、睿智，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来的压力，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显依言抬头，快速看了一眼，便又恭敬地垂下目光。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帝王，正是当今胤帝。在他“眼中”，胤帝周身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金色皇道龙气，煌煌如日，但其深处，却隐隐缠绕着几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隐忧之气。

“陈显，”胤帝缓缓开口，“朕听闻你于浙水县，屡有灵验，能断人吉凶，甚至……预知祸福。周爱卿遇刺之事，你事前便有所察？”

“回陛下，”陈显声音平稳，“草民不敢妄言预知，只是粗通相气之术。当日观周大人气运，紫气虽盛，然外邪侵扰，煞气缠身，故出言提醒。此乃术数小道，侥幸言中，实乃天威浩荡，周大人自有天佑。”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将功劳归于皇帝和天意，丝毫不居功自傲。

胤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语气依旧平淡：“哦？仅是相气之术？朕还听说，你于地方，曾助官府破获漕帮，化解邪祟，似乎不止会相面那么简单。”

陈显心头一凛，知道皇帝早已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明鉴。草民所学驳杂，除相面外，对卜筮、堪舆等微末之技，亦略有涉猎。此前所为，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不敢称能。”

胤帝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沉默了片刻。南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陈显，”胤帝再次开口，语气莫测，“你既精于卜筮，那便为朕……卜上一卦。”

陈显心中猛地一跳。为天子卜卦？这可是极其凶险之事！卦象吉，或可得赏；卦象凶，轻则获罪，重则掉脑袋！而且，天子气运与国运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寻常卦术可以窥测？

“陛下，”陈显躬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陛下乃真龙天子，身系国运，气与天通。草民微末道行，妄窥天机，恐遭天谴，亦恐……惊扰圣驾。”

“朕恕你无罪。”胤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只管卜来。朕……只想听听，你这‘卦不敢算尽’之人，会为朕，卜得一个怎样的卦象。”

陈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皇帝连他册子上的话都知道！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和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已无退路。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枚温热的康熙通宝，置于掌心。这一次，他感到手中的铜钱重若千钧。

他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观象”之境。他没有去“算”皇帝的个人命运，那太凶险。他尝试着，去“观”这南书房内，此刻凝聚的、与国运相关的一丝“气机”。

铜钱在掌心嗡鸣，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铜钱恭敬地置于身前地面，排开卦象。

看到卦象的瞬间，陈显瞳孔微缩，脸色微微一白。

地上显示的，并非具体的六十四卦之一，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象征着混沌未明、潜龙在渊，却又暗藏惊雷的奇异组合！主卦象晦涩，如同被迷雾笼罩，预示着前路不明，重大决策悬而未决；而变卦之中，却隐隐有雷声滚动，主变革、动荡，且这变革之中，带着一丝血腥之气！

此卦，大凶之兆！预示着朝廷即将面临巨大的动荡和清洗！

陈显跪伏在地，声音艰涩：“陛下……此卦……卦象混沌，天机隐晦，草民……不敢妄解。”

胤帝的目光落在那个奇异的卦象上，久久不语。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卦不敢算尽……是畏天道无常，还是……畏朕？”

陈显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回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罢了。”胤帝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你且退下吧。暂于钦天监候旨。”

“草民遵旨。”陈显如蒙大赦，叩首后，躬身退出了南书房。

直到走出紫禁城，回到那偏僻的小院，陈显才发现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孙老道急忙迎上来：“怎么样？皇帝老儿说什么了？”

陈显缓缓坐下，将面圣经过和那凶险卦象说了一遍。

孙老道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混沌未明，潜龙惊雷……这是要有大事发生啊！皇帝把你留在钦天监，恐怕……不只是‘候旨’那么简单。”

陈显望向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空，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这帝国最高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

接下来的，恐怕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而那“卦不敢算尽”的箴言，在这皇权至上的京城，又将意味着什么？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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