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赵捕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指认？贵重器物？这分明是周公子，或者说，是隐藏在周府的那个下咒者，抢先一步，给我扣上的莫须有罪名！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赵捕头那公事公办、不带丝毫通融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此刻任何争辩都是徒劳，他们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给我反驳的机会。

“赵捕头，我……”

“陈小郎中，请吧。”赵捕头打断我，侧身让开道路，两名衙役上前一步，一左一右，虽未动手，但那姿态已是监视。

我知道，李县丞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但此刻，我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官字两张口，在确凿的“证据”和周府的压力面前，他未必会保我这个无根无萍的小卦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和寒意，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着我穿过周府一道道回廊。沿途遇到的仆役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但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或是麻木，清晰可见。周公子没有出现，他或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欣赏着这出他导演的好戏。

我被直接带到了县衙的大牢。没有审问，没有对质，直接被推进了一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冰冷。

牢房里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个巴掌大的、装着几根铁条的小窗。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能听到隔壁牢房犯人痛苦的**，狱卒巡夜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这牢房深处，那无数冤屈、绝望、愤怒情绪沉积下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负面气息。

这地方，对常人来说是折磨，对我这双眼睛来说，简直是地狱。各种混乱、扭曲的残念如同无形的触手，不断试图钻进我的脑海。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周公子为什么要陷害我？仅仅是因为之前的冲突？不，没那么简单。他怕我查出老槐树下的秘密，怕我找到那个鸟形木牌，怕我揭穿周府内部的诅咒源头！他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下咒者的帮凶，或者，他就是被某种东西操控了！

那个黑影……侏儒般的身形……会是周公子伪装的吗？还是另有其人？

当务之急，是如何脱困。被关在这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我摸了摸怀里，孙老道给的桃木符和艾草香囊还在，陈爷爷的册子也贴身藏着。三枚铜钱因为要伪装成郎中，没有带在身上，这是最大的失策。

没有铜钱起卦，我还能做什么？

我尝试集中精神，摒弃牢房里杂乱气息的干扰，去“观”自身的气运。眼前一片灰暗，印堂之处晦涩不明，但隐约中，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机，从……西南方向透来。

西南？那是……牢房更深处？还是县衙的某个方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与老鼠爬行无异的脚步声，在牢房外的通道尽头响起，越来越近。不是狱卒，狱卒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我屏住呼吸，贴近牢门的缝隙向外望去。

黑暗中，一个矮小的、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停在了我的牢门前。是那个黑影！那个在老槐树下出现的侏儒！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非人的冰冷和怨毒。他隔着牢门栅栏，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咧开，露出焦黄的牙齿，发出“赫赫”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

“小娃娃……多管闲事……死路一条……”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我强忍着不适，冷冷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下咒的人？周家的灭门惨案，与你有关？”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周家……都该死！血债……必须血偿！你……挡路……也要死！”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黑布缠绕的、人形的布偶，布偶胸口插着几根细长的钢针，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暗红色的污迹。他对着布偶，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充满恶意的古老音节。

随着他的咒语，我猛地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钢针穿刺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狠狠攥住我的心脏，要将它捏爆！

是诅咒！他在对我下咒！

我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怀里的桃木符发出一阵轻微的灼热，似乎在抵抗那股邪恶的力量，但效果甚微。那侏儒的诅咒之力，远比我想象的更强！

不能坐以待毙！

我猛地想起陈爷爷册子上的一段话，关于应对邪咒的紧急法门，并非依靠外物，而是依靠自身的心念和气场——“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我立刻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对抗那疼痛，而是尝试将意识沉入一种绝对的平静。我在脑海中观想陈爷爷册子扉页那八个朱砂大字——“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浩然、肃穆的力量，代表着对规则的敬畏，对未知的谦卑，但也蕴含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与此同时，我调动起体内那微弱的、源自“观象”本能的精神力量，不是去攻击，而是去“理解”，去“解析”缠绕在我身上的这股诅咒之力。它是由怨恨、血腥和某种特定的规则扭曲而成……

渐渐地，那钻心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一些。那侏儒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停止了念咒，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你……你是什么人？！”他嘶声问道。

我缓缓抬起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我说过，我只是个路过的郎中。但你……以邪术害人，扰乱阴阳，就不怕天道反噬，永世不得超生吗？”

“天道？”侏厉声尖笑，“周家灭我满门时，天道何在？！如今我学成归来，以血还血，这就是我的天道！”

他状若疯狂，再次举起那个布偶，似乎要施展更恶毒的咒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好大的口气！你的天道？问过老子手里的杀威棒没有？！”

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通道口响起！

是孙老道！

只见他提着一根不知从哪个倒霉狱卒手里夺来的水火棍，如同下山的猛虎，几步就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朝着那侏儒的后背狠狠砸去！

那侏儒反应极快，听到风声就想躲，但孙老道这一棍势大力沉，角度刁钻，还是结结实实扫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侏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诅咒布偶脱手飞出。他怨毒地瞪了我和孙老道一眼，如同受伤的野兽，借着孙老道一击之力，踉跄着扑向通道深处的黑暗，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和回荡在空气中的惨叫。

孙老道没有去追，他走到牢门前，看着地上的诅咒布偶，用棍子嫌弃地拨弄了一下，然后掏出火折子，直接将其点燃。布偶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冒出一股腥臭的黑烟，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我胸口的绞痛感瞬间消失无踪。

“孙伯！”我激动地抓住牢门栅栏。

孙老道收起火折子，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小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京城水深！这才几天，就被人弄进大牢里吃牢饭了！”

他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细铁丝，在牢门大锁上鼓捣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别愣着了！赶紧走！”孙老道拉开牢门，“李县丞那边暂时压住了周府报窃案，但拖不了多久！周家那小子和他背后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跟着孙老道，悄无声息地溜出牢房，沿着他事先探查好的路线，避开巡夜的狱卒，七拐八绕，竟然从一处废弃的排水口钻出了县衙大牢。

外面月明星稀，已是后半夜。

“孙伯，您怎么找到我的？还有那个侏儒……”我迫不及待地问。

孙老道哼了一声：“你以为老子这几天闲着？你进了周府，老子就一直盯着！那矮子鬼鬼祟祟溜进大牢，能有什么好事？幸好来得及时！”

他脸色凝重起来：“那矮子叫‘乌梢’，是当年黑鸦术士家族唯一逃出来的余孽，不知从哪儿学了一身邪门的诅咒本事，回来找周家报仇了。周府那棵老槐树，下面埋着黑鸦家族几十口人的骨灰！是周家为了镇压他们的怨气，故意请人布的局！如今被这乌梢找到，反过来利用成了诅咒的核心！”

我倒吸一口凉气。周家竟如此狠毒！灭人满门，还要镇压魂魄！难怪那诅咒如此凶厉！

“那周公子……”

“周家那小子？”孙老道冷笑，“他被乌梢用邪术控制了心神，成了傀儡！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帮着仇人害自己家？乌梢这是要让他们周家父子相残，满门死绝！”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孙老道眼中寒光一闪：“怎么办？当然是去周府，会一会那个乌梢！趁他受伤，彻底了结这段恩怨！不然等他缓过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灭口！”

他看着我：“小子，怕不怕？”

我看着远处周府那黑沉沉的轮廓，感受着怀里册子传来的微凉触感，摇了摇头。

卦不敢算尽，是敬畏。但遇此等邪魔妖人，若还畏首畏尾，那这双眼睛，这身本事，要来何用？

“不怕。”我斩钉截铁地说。

“好！”孙老道一拍我肩膀，“那就跟老子去……降妖除魔！”

我们两人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利剑，直指那座被诅咒和血腥笼罩的深宅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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