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葱入土 第二章 蒲塘初印象

解放牌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半天，像一艘在黄色海洋里挣扎的船。最初的新鲜感早已被疲惫取代，歌声也早已停歇，车厢里只剩下沉默和偶尔因剧烈颠簸而发出的低呼。当我们终于被甩得七荤八素，几乎要将胃里那点“欢迎宴”吐出来时，车，停了。

引擎的轰鸣声歇下，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笼罩下来。随即，一阵不算整齐、却格外热烈的锣鼓声、唢呐声猛地灌入耳膜。

“到了！大家下车吧！”父亲单位的李干事，如今是我们的领队赵队长，拍打着车厢板，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轻松。

我们互相搀扶着，腿脚发麻地爬下车。一瞬间，所有感官都被陌生的信息淹没。

视觉：首先闯入眼前的，是村口那棵巨大的、枝叶虬结的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浓荫。树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了。他们穿着几乎清一色的、带着深深褶皱和补丁的深色衣裤，皮肤是长期日照下的古铜色，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腼腆和质朴的笑意，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露出脏兮兮的小脸和乌溜溜的眼睛。土黄色的泥坯房高低错落，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顶上冒着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泥土和某种植物腐烂混合的、复杂的气味。

听觉：锣鼓唢呐还在响，敲打的是一种简单的、重复的欢快节奏。但更清晰的是人群嗡嗡的议论声，以及他们口中吐出的、快速而黏连的方言土语，像一阵急促的雨点，听得我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赵队长显然经验丰富，他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与一位迎上来的、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旧军帽、面容黝黑精瘦的汉子紧紧握手。

“田书记！辛苦乡亲们了！谢谢，谢谢！”赵队长的声音洪亮，带着体制内特有的热情。

“欢迎啊，赵队长！可把你们盼来嘞！”田书记的声音沙哑，却很有力，握手的时间格外长。

接下来是一场程序化的引荐。我们三十六个城里来的“学生娃”，像展品一样，在赵队长的介绍下，接受着全村目光的检阅。李卫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成熟可靠；赵强则有些局促，目光四处乱瞟，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被围观的感觉；陈静微微低着头，但眼神平静，偶尔对看向她的村民报以温和的微笑。而我，则感到脸上发烫，只能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欢迎会在生产大队的院子里进行。所谓院子，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围起来的一片夯实的泥土地。田书记站在一个磨盘上，用那口浓重的乡音发表了简短欢迎词，内容无非是“热烈欢迎”、“接受再教育”、“建设新农村”之类的套话，但我们都能感受到那份朴素的真诚。赵队长的讲话则更流利，也更富激情，他代表单位和全体知青，表示了“扎根农村、奉献青春”的决心。

随后在大队那间四处透风、挂着“大礼堂”木牌的简陋房子里，我们吃了到达后的第一顿饭。确实是好饭菜：雪白的大米饭，是用本地产的稻米蒸的，颗粒饱满，香气扑鼻；一大盆炖杂鱼，看得出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汤汁乳白。奔波半日，我们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也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起来。米饭和鱼肉的滋味，在极度饥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美。

唯独我，对着那盆鱼犯了难。我从小就不吃鱼，受不了那股腥气。正尴尬间，一只粗糙的手将一个粗瓷碗推到我面前，里面是金黄油亮的鸡蛋炒西红柿。

“娃，不吃鱼？喏，这个，吃这个。”是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老大娘，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慈祥。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埋头吃了起来。这盘普通的鸡蛋炒西红柿，在那一刻，成了我在这陌生之地感受到的第一丝暖意。

饭后，分配住处。因为专门的知青点宿舍还没盖好，我们被分散安排到各家各户借住。我和小孙、小徐被分到了一户姓常的人家。

带路的是个半大的小子，赤着脚，跑得飞快。我们仨背着沉重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穿过狭窄的、坑洼不平的村巷，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和好奇张望的村民。

常家院子不大，三间低矮的泥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院子一角堆着柴火，另一角用栅栏围着几只鸡。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正倚在门框上向外张望，看到我们，立刻露出了几乎没牙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来了，来了！快，快进屋歇歇脚！看把这几个娃累的！”她操着那口浓重的、唱歌似的乡音，热情地招呼着。

她的语速很快，音调起伏很大，像某种古老的吟唱。我仔细分辨，才听懂大意。确实如我所感，这里的方言都带着这种独特的乐感，听着软糯而亲切，像温水滑过心头，暂时冲刷掉了一些离家的酸楚。

我们被让进了所谓的“屋”。光线很暗，只有一个小木窗。土炕占去了大半空间，炕席是破旧发亮的苇子编的。墙壁被烟熏得黝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火味。这就是我们未来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了。

小孙，一个同样瘦小的男生，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长长吁了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小徐则沉默地放下行李，推了推眼镜，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狭小的空间，眼神里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的审视。

常奶奶忙前忙后，给我们倒水（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又絮絮叨叨地说着：“炕都给你们烧热乎了……晚上睡觉不冷……缺啥少啥，跟奶奶说……”

我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窗外陌生的鸡鸣狗吠，看着眼前这位热情而陌生的老人，以及两位同样茫然的同伴。上午出发时的锣鼓喧天，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理想主义的激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地，砸在了大蒲塘村坚硬而粗糙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们这三颗从城市移植来的幼苗，将被这片土地滋养，还是磨砺？答案，藏在未知的明天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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