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葱入土 第一章 洪流

声音先于景象回归。

是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进行曲，铜管乐器的尖锐撕裂着空气；是人群的口号声，被某种集体无意识催谷得变形、失真；是母亲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啜泣，像钢丝一样缠绕在耳膜上。

然后，世界才在眼前清晰。

1974年，秋，父亲单位大门广场。阳光白得晃眼，炙烤着红色标语、猎猎红旗，以及我们这些即将被“投放”到“广阔天地”的“知识青年”。三十个人，像三十枚被擦拭干净的棋子，摆放在这巨大棋盘的开局位置。

我攥着母亲偷偷塞来的五块钱，纸币被手心的冷汗浸得软塌。父亲站在我身旁，山一样沉默。他穿着那件只会出现在最重要场合的中山装，洗得发白，熨烫得笔挺。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很沉，一下，一下，机械地拍打着，传递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无处安置的、沉重的焦虑。母亲则像一只绕巢的鸟，徒劳地为我整理那件象征崭新开始的衬衫领子，那硬挺的布料每一次摩擦我的皮肤，都带来一阵微小的、刺痛的战栗。

“到了那边……要……”她的叮嘱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爸，妈，我走了。”声音溢出我的嘴唇，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父亲喉结滚动，终于挤出一个音节，按在我肩上的手猛地收紧，然后，颓然落下。

宣传干事的身影在人群前晃动，海鸥相机冰冷的镜头，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一张脸。

“看这里！精神点！一、二、三！”

“咔嚓。”

光与影被暴力固定。我们的青春，被压缩成一张单薄的相纸。豪情，茫然，骄傲，恐惧，都被那道闪光永久封印。

然后是推搡，是告别。警戒线像一条无形的鸿沟，隔开了两个世界。我几乎是被人流推搡着，跌撞着爬上了卡车的后厢。干草的气息混杂着铁锈味，呛入鼻腔。我蜷缩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试图隔绝身后那片由叮嘱、哭泣和革命歌曲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声浪。

引擎轰鸣，如巨兽苏醒。车身猛地震动起来。我霍然抬头——

透过摇晃的车厢板缝隙，在漫天扬起的、金色的尘土中，父母的身影在剧烈地晃动、缩小。父亲死死搀着母亲，母亲向他瘫软下去，他们挥舞手臂的姿态，不再是告别，而是一种绝望的、试图挽留什么的挣扎。最终，一切都模糊了，被拐角吞没，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心脏被瞬间掏空后，巨大的、冰冷的回响。

一股腥甜冲上喉咙。我死死咬住牙关。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我。一方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皂角清香气的手帕，递到了我眼前。

“别怕，小弟。”

我抬起头，撞进陈静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喧嚣的力量。“我们不是去受苦。我们是去……寻找答案。”

她没用那些宏大的革命词汇。她说，“寻找答案”。

我接过手帕，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汪洋中突然抛出的一块浮木。

卡车驶出城区，世界骤然开阔。无垠的田野在秋日下呈现出一种壮阔而残酷的金色。地平线在远方起伏，像未知命运的曲线。

车厢里，有人领头唱起了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歌声像野火般蔓延开来，吞噬了离愁，点燃了虚假的激情。李卫国站在车厢中央，挥舞着手臂，脸庞因激动而涨红，像一尊青春的偶像。赵强吼得声嘶力竭，试图用音量证明自己的忠诚。陈静没有跟着大声唱，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嘴唇微微翕动，那侧影，像一尊沉静的雕像。

我被这集体的热浪裹挟着，内心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而虚妄的希冀，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草芽。

或许，前方真的有一个值得奔赴的、壮丽的答案？

卡车颠簸着，驶向那片被称之为“广阔天地”的、深不可测的未来。它承载着三十六个轻飘飘的青春，以及其后，整整一个时代，沉甸甸的重量。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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