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卷宗藏诡谲 王府暂栖身

夜色深沉，翊王萧翊深书房内的气压却比窗外寒冬更冷上几分。

宽大的书案上，摊放着几份颜色陈旧、边角略有磨损的卷宗。这是他不惜动用安插在刑部的暗桩，才秘密取出的三年前“云麾将军通敌案”部分卷宗副本。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他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些所谓的“铁证”，越看，眸中的寒意便越盛，几乎要凝结成冰。

荒谬！

证词前后矛盾，关键物证来源语焉不详，对云麾将军府人员的审讯记录千篇一律，像是早已写好的模板。尤其是那份据说是将军与敌国往来密信的笔迹鉴定，粗糙得令人发指，连基本的笔画比对都漏洞百出，竟也敢作为定罪依据！

大理寺和刑部那群尸位素餐的蠢货！ 萧翊深在心中厉声斥骂。

更让他心寒的是，皇兄……当年竟凭着这些漏洞百出的东西，便下旨将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满门抄斩？！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某种更深沉的失望在他胸中翻涌。

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书房外值守的侍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靠近。

他烦躁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清冷绝俗、却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脸庞。

……罢了。

尽管极其不愿承认，但此刻，他需要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睛，需要那颗不受朝堂规矩束缚、只忠于真相的头脑。

“凌风。”

“属下在。”凌风应声而入。

“去……把那个女人带来。”

“是。”

不过一刻钟，东方璃棠便被引至书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衣裙，步履从容，似乎并未被这凝重的气氛影响。

“王爷。”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便落在了那摊开的卷宗上。

“看看。”萧翊深言简意赅，将卷宗推到她面前，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多看她一眼都会影响心情。

东方璃棠也不客气，在案前坐下，拿起卷宗，迅速浏览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专注，指尖偶尔在某些段落或字句上轻轻点过。

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笔迹摹仿者左手惯用，却刻意模仿右手书写习惯，转折处生硬刻意，破绽明显。这两份所谓敌国细作的证词，关于交接地点和时间至少有三次矛盾，串供都串不圆满。还有这里，”她指尖点在一处，“提及搜查出的违禁之物包括一批军械，但军械制式、数量皆无记载，不合常理。”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与萧翊深内心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细致。

萧翊深背对着她，身形未动，心中却是一凛。

“王爷，”东方璃棠放下卷宗，抬眸看向他的背影，提出了新的方向，“卷宗刻意模糊，人为痕迹太重。当年将军府满门抄斩，可曾确认无一活口？是否可能有亲信旧部侥幸逃脱？还有，宫中那个芸香，卷宗只字未提。但既然我们怀疑她的死与柳迁灭口有关，当年负责处理宫女事务的内务府，或是浣衣局中，未必没有知晓内情却因恐惧而不敢言的老官人。”

萧翊深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她总能在他思绪凝滞时，劈开新的路径。

“你的意思是，寻找当年的漏网之鱼，或是……撬开某些知情人的嘴？”

“民女只是提供查证方向。”东方璃棠语气平淡，“总比对着这堆被人精心修饰过的废纸空想要强。”

萧翊深被她这“废纸”论噎了一下，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

他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大理寺和刑部都查不出所以然，你当那些人是那么好找的？”

“所以王爷是打算放弃了？”东方璃棠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也是，毕竟对手是位高权重的柳尚书，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东方璃棠！”萧翊深终于忍不住，几步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你非要句句带刺吗？！”

“民女实话实说。”东方璃棠迎着他的怒视，毫无惧色，“王爷若觉得刺耳，大可不必听。”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

凌风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僵持片刻，萧翊深猛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不能任由这女人再留在皇城司，这里人多眼杂，柳迁的耳目未必没有渗透。

她知道的太多，也太会惹麻烦。

“收拾你的东西，”他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起，搬入翊王府暂住。”

东方璃棠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入住王府？王爷这是要将民女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替您吸引火力，还是觉得将民女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监视掌控？”

萧翊深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总能以最恶劣的意图揣度他！虽然……他确实存了就近看管，避免她再惹出祸事，也能更好保护她的心思，但绝没有她说得那么不堪！

“本王这是为你的小命着想！”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皇城司并非铁板一块，柳迁的手伸得比你想象的长！你若想死得快些，尽管留下！”

“哦？”东方璃棠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原来王爷是担心民女的安危？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她那语气，分明是半点不信。

萧翊深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了。

接二连三的冒犯，他若再不给她立立威，这女人怕是真要骑到他头上去了！

他周身寒气骤盛，目光如万年寒冰，一字一句道：“东方璃棠，本王不是在与你商量。这是命令！你若再敢多言半句，之前所有约定作废，你现在就可以滚回你的义庄，自生自灭！”

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

凌风感觉呼吸都困难了，冷汗涔涔而下。

东方璃棠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那毫不掩饰的威胁，知道这已是他的底线。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收敛了。

硬碰硬，眼下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算计的光芒，再抬眼时，已是一派平静无波：“王爷既然坚持，民女遵命便是。”

萧翊深见她服软，心中怒火稍霁，冷哼一声，刚要开口让她立刻去准备。

却听东方璃棠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既然是暂住，有些话需说在前头。民女需要一间独立的、不受打扰的院落，日常用度需得充足，最重要的是——民女的验尸工具及相关研究，需有独立空间摆放，王府下人不得随意触碰。此外，民女需要随时查阅相关卷宗和物证的权限，王爷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脸色再次沉下去的萧翊深，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毕竟，民女入住王府，是为了更好地协助王爷破案，若连这些基本条件都无法满足，那与被困在皇城司，又有何区别？王爷，您说呢？”

萧翊深看着她那副“我虽然答应了，但你也别想让我吃亏”的模样，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

这女人……当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

他让她住进王府，在她看来竟像是他求着她一般！

“东方璃棠，你……”他指着她，你了半天，竟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的厚颜与大胆。

最终，他狠狠一甩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依你！凌风！带她去听雪轩，一应所需，按她说的办！”

他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会忍不住亲手掐死这个总能轻易挑起他怒气的女人！

“民女，谢王爷恩典。”东方璃棠这才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只是那低垂的眼眸中，一丝狡黠的笑意飞快闪过。

翊王府么……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临时据点。

她跟在面色古怪的凌风身后，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间气压低得吓人的书房。

萧翊深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木案瞬间化为齑粉。

“可恶……”

他迟早会被她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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