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案浮光现 毒舌探玄机

皇城司内灯火通明，气氛比往日更添几分肃杀。

东方璃棠带回的微量物证被萧翊深以最高规格处置，盛放在铺着丝绒的银盘之中，呈于他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上。

萧翊深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凝肃。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地传入侍立一旁的凌风耳中：“传本王令，密召将作监退隐的老大匠陈一手，还有司织坊最老的掌事宫女瑞姑姑，要快，要隐秘。”

“是！”凌风领命，无声退下。

东方璃棠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殓房带来的阴寒。她没有打扰萧翊深的沉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那些物证可能指向的答案。

不过半个时辰，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和一位步履沉稳、面容肃穆的老嬷嬷便被秘密引至书房。

萧翊深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那枚薄如蝉翼的凶器碎片上。“陈老，看看此物。”

陈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碎片，走到灯下，用随身携带的放大水晶镜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摩挲其边缘与质地，浑浊的老眼渐渐放出精光。

“王爷，此物……非铁非铜，乃是用百炼精钢掺杂了少许玄铁，以特殊的冷锻叠打之法制成，轻薄锋利且韧性极佳，不易锈蚀。

这工艺……老夫若没看错，乃是当年云麾将军麾下玄火营亲卫标准佩刀破甲棱的尖端打造手法！只是这碎片太小，无法断定是否就是破甲棱，但工艺同源无疑！”

又是云麾将军？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

东方璃棠眸光一凝，与萧翊深瞬间交汇的眼神中都读到了同样的凝重。

萧翊深不动声色，又指向那几根墨绿色纤维：“瑞姑姑，烦请辨认。”

瑞姑姑上前，不用借助工具，只用手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便肯定地道：“回王爷，此乃孔雀锦，以孔雀羽翎捻入丝线织成，光下会泛墨绿色泽，产量极少。三年前，按制，仅赏赐给……时任兵部尚书，兼领京畿防卫副使的柳迁柳大人府上，用于制作高级侍卫的秋冬季礼服肩饰与袖边。”

兵部尚书柳迁！一个权倾朝野的名字。

最后是那生漆金粉的碎屑。

陈一手辨认后，沉吟道：“此物像是宫廷御用监金漆坊特供的如意漆，专用于修补或仿制一些重要的礼器或信物，比如，令牌、印信之类。因其配方特殊，带有淡香，且金粉纯度极高，民间难以仿制。”

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清晰地指向了令人心惊的方向！

玄火营的兵器工艺，柳尚书府的特定织物，宫廷金漆坊的材料……这三者，与三年前被定为通敌满门抄斩的云麾将军，以及那具可能是宫中宫女的白骨，还有那个携带玄火营令牌、疑似工匠的男尸，被一条充满血腥与阴谋的线，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送走两位老匠人，书房内只剩下萧翊深与东方璃棠，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柳迁……”萧翊深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冷，“三年前，他正是力主云麾将军通敌、并负责查办此案的核心人物之一。结案后，他官升一级，权势更盛。”

东方璃棠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一个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一个被定为逆臣的已故将军。柳迁有动机，也有能力，在处理云麾将军案的同时，或之后，清除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比如，一个可能目睹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事情的宫女，一个可能为其私制了多余令牌、知晓内情的工匠。”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萧翊深，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王爷，您说，这算不算是……贼喊捉贼，杀人灭口，顺便还能踩着旧同僚的尸骨往上爬？”

萧翊深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她：“东方璃棠！慎言！无凭无据，指控当朝二品大员，你是嫌命长吗？”

“民女只是根据物证进行合理推测。”东方璃棠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王爷若觉得民女所言荒谬，大可将这些物证尽数毁去，然后继续听您手下那些‘成体统’的仵作们高谈阔论，讨论那白骨是不是饿死的。”

萧翊深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女人，当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冷笑道：“牙尖嘴利！本王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民女只见证据，不见棺材。”东方璃棠语气平淡，“倒是王爷，似乎对触碰这位柳大人，颇有顾忌？”

萧翊深眸色一沉，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激将法？本王行事，何需向你解释？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找出更多证据，而不是在这里妄议朝臣，大放厥词！”

“分内之事？”东方璃棠微微挑眉，站起身，虽比他矮上一头，气势却丝毫不弱，“民女的分内之事，便是替死者开口，还原真相。至于这真相会触碰到谁的利益，会令哪位大人寝食难安，不在民女的考量范围之内。

若王爷觉得此事棘手，想要就此打住，民女现在便可收拾行李，绝不碍王爷您的眼。”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刺得萧翊深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女人是在逼他表态，逼他在这迷雾重重的旧案和权势滔天的对手面前，做出选择。

“东方璃棠！”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你别太过分！本王既然让你查，就不会半途而废！”

“哦？”东方璃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民女便放心了。毕竟，王爷虽然有时候眼光差了些，用人拘泥了些，但至少……还不算太蠢。”

“你……！”萧翊深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有人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威严，还顺带进行人身攻击！

再跟她多说一句，他多年修成的冷情冷心绝对会破功！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在对上她那清澈冷静、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张声势的眼神时，那手又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狠狠甩袖，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强压下把她丢出去的冲动，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滚回去休息！明日继续！若查不出更多东西，本王唯你是问！”

东方璃棠看着他明显被气到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她又一次在这位高傲的王爷面前，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并且，隐约触摸到了他隐藏在冰冷外表下，那份对真相不容玷污的坚持。

“民女告退。”她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听着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萧翊深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怒意未消，眼神却复杂难明。

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低骂一声：“……岂有此理！”

这个女人简直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然而，骂归骂，他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敏锐、大胆与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性，正是撕开这重重黑幕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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