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素手理云鬓 慧语析迷局

皇城司衙署后院，一间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的客房内，热水氤氲的雾气缓缓升腾。

东方璃棠将自己彻底浸入温热的浴桶中，连日来的污垢、疲惫与寒意仿佛都被一点点驱散。

她仔细地清洗着长发与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对整洁的追求。

当她在铜镜前坐下，擦干长发，换上邓青云派人送来的、一套料子普通但尺寸合身的浅青色衣裙时，镜中映出的人影，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洗净铅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因长期的营养不良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眼如画。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冷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琼鼻秀挺，唇色淡粉，组合在一起，竟是一种脱俗的、带着疏离感的美丽，宛如谪仙临世，与之前那个在义庄和乱葬岗狼狈不堪的孤女判若两人。

这竟然跟她在现世的容貌有着八分相似。

可惜，皮相虽好……但这副容貌在这个时代，若无自保之力，恐怕是祸非福。

她抬手将半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更添几分利落。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邓青云的声音：“东方姑娘，王爷请您前往偏厅一叙。”

来了。

东方璃棠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邓青云看到她的瞬间，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惊艳，随即迅速垂下目光，语气更为客气了些：“姑娘请随我来。”

偏厅内，气氛凝重。

萧翊深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衣，冷峻逼人。下首坐着邓青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胡仵作，以及两位身着其他官署服饰的官员——一位是大理寺丞，另一位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

当东方璃棠步入偏厅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抹清丽的浅青色，在这肃杀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她身上那种沉静从容的气质，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脱离饥寒交迫处境的人。

萧翊深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冰冷。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打理干净后，确实……姿容出众。

但这并未改变他对她“来历不明”和“女子涉足刑狱”的根本看法。

“坐。”他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

东方璃棠依言在末座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说说你对白骨案的看法。”萧翊深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命令，“除了你验出的那些，还有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那两位官员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

东方璃棠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邓青云：“邓捕头，三年前左右，京城或宫中，可有年龄在二十至二十二岁、身高约五尺一寸、从事浣洗缝补类劳役的女子失踪报案？尤其是……可能与官中有所关联的女子。”

邓青云凝神思索，摇了摇头：“时间久远，需细查卷宗。但若有宫中之人失踪，内务府应有记录，只是……”他欲言又止，宫中之事，错综复杂。

这时，那位大理寺丞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官腔：“东方姑娘，仅凭一副白骨，推断死者身份已属不易，妄测凶手，是否有些……草率了？况且，若真涉及宫闱……”他拖长了语调，意思很明显，不想深究。

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也附和道：“是啊，一具无名白骨，或许是流民饥寒交迫而死，被野狗刨出，何必大动干戈？依下官看，记录在案，暂且搁置便是。”

东方璃棠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淡淡的嘲讽。她目光扫过那两位官员，最终落在萧翊深脸上，清晰地说道：

“死者颅骨粉碎性骨折，创口边缘不规则，受力点集中，显然是被人从身后制服，按住头部，多次猛烈撞击所致。凶手力大势沉，且动作果断狠辣，带有极强的泄愤或灭口意味，绝非意外或饥寒交迫。”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凶手能使用特制官制短刃的刀柄，或类似官制硬物作为凶器，并能处理掉一具宫中等阶女子的尸体，将其掩埋于城外乱葬岗数年未被发现……这绝非普通流民或盗匪所能为。”

“综合来看，”她做出侧写，“凶手极有可能是身强力壮、熟悉京城环境、并能接触到官制器物及宫中底层人员的男子。其身份，可能为军中低阶将校、豪门护卫统领，或是……某些特殊衙署的中下层官吏。”

她的话音刚落，萧翊深便紧接着开口，问题犀利而精准：“动机是什么？情杀？仇杀？还是……灭口？”

东方璃棠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闪过。“灭口的可能性最大。死者肋骨陈旧伤显示她可能长期处于压抑环境，掌骨形态也非重劳力者。她或许是无意中看到了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招致杀身之祸。”

她的推断，与萧翊深内心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此女不仅验尸手段奇特，连推理也如此缜密，直指核心。

那两位官员脸色微变。大理寺丞强笑道：“姑娘推断虽看似有理，但终究是猜测，无凭无据，岂可轻信？若依此查下去，牵连甚广，恐引起朝局动荡啊！”

“是啊，”司法参军也赶紧道，“王爷，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证据？”东方璃棠忽然轻声打断，她目光转向萧翊深，意有所指，“或许，证据早已出现，只是未被联系起来。”

萧翊深眸光骤然一凝：“说下去。”

“民女在义庄验看的那具男尸，”东方璃棠缓缓道，“其指甲缝中有朱砂矿碎屑，虎口茧痕疑似与金石雕刻有关。而那具白骨，虽无直接物证，但凶手可能使用的凶器，与男尸案件中涉及的‘官制短刃’……王爷不觉得，这其中或许有某种关联吗？比如，他们都可能触碰到了某个与官制、矿产或特殊印记相关的秘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邓青云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胡仵作更是张大了嘴巴，他从未将这两起案子联系起来！

萧翊深深深地看着东方璃棠，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意外。

她不仅看到了骨骼上的信息，更看到了案件之间潜在的、无形的联系。

厅内一时寂静。

两位官员面面相觑，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只想尽快结案，息事宁人，却没想到这个女子三言两语，竟将案件指向了更复杂、更危险的方向。

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了萧翊深一人身上。

他沉默着，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寒冰利箭，扫过那两位官员，最终定格在东方璃棠沉静的面上。

“查。”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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