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骨语诉玄奇 索酬惊王驾

东方璃棠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去更混乱的城南碰碰运气时，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邓青云勒马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东方姑娘，”邓青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王爷有令，请你即刻前往城西乱葬岗。”

东方璃棠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

她认得这个人，那天在义庄见过。

她看着邓青云，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或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

“王爷找我？”她声音沙哑，“民女已证明清白，王爷也已放民女离开。不知还有何见教？”

邓青云被她这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道：“有新案发生，是一具白骨。王爷……需要姑娘的帮忙。”

需要她的帮忙？

东方璃棠几乎要冷笑出声。

不久前，那个男人还对她不屑一顾，视女子验尸为荒谬，如今却需要她帮忙了？

哪怕看不到，都能想象到在他那不可一世的骄傲下，一脸“我肯给予你这次机会是你荣幸”的表情。

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受着胃部的灼痛。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

不仅仅是活命的机会，更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或许能以此换取生存资源的机会。

她压下心中的讽刺，目光清亮地看向邓青云，提出了一个简单却现实的要求：“我可以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食物，和水。”

邓青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刻对身后一名捕快道：“快，去买些吃的和水来！”

当热腾腾的胡饼和清水递到东方璃棠手中时，她没有客气，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温暖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些许活力。

吃完最后一口，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对邓青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走吧，邓捕头。带我去看看王爷的……恩赐。”

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土和衰草的气息，吹动东方璃棠过于宽大的衣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而，当她站定在那具森森白骨前时，所有的脆弱感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

萧翊深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悬崖边孤傲的雪松，玄衣墨发，风华绝代，却也寒气逼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她略显狼狈却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

“王爷，人带到了。”邓青云躬身禀报。

萧翊深微微颔首。

他看着她走近，目光冷冽，并未因她的落魄而有丝毫动容，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与怀疑。

语气平淡:“看出什么没有？”

“王爷。”东方璃棠微微福身，礼数周到却毫无温度，目光直接掠过旁边脸色铁青的胡仵作和几位面露好奇与不屑的官员，落在了白骨上。“民女需要一盆清水，一把软毛刷，最好再寻几块干净的白布。”

她的要求再次出乎众人意料。萧翊深皱了皱眉，但还是示意手下照办。

东西很快备齐。东方璃棠挽起过长的衣袖，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

她没有像其他仵作那样畏惧或敷衍，而是直接蹲下身，仿佛面对的并非可怖尸骸，而是一件亟待解读的珍贵物证。

她先用软毛刷蘸水，极其小心地清理骨骼上附着的泥土和污物，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随着泥土剥落，骨骼本身的颜色和细节逐渐显露出来。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邓青云都忍不住上前几步。

清理到骨盆时，东方璃棠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用手指仔细触摸着骨骼的形态、角度，内心飞速进行着法医人类学的判断。“骶骨宽阔，耻骨弓角度大于九十度，坐骨大切迹狭窄……”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死者，女性。”

“什么？！”胡仵作第一个叫出声，“信口开河！一副白骨，你如何能辨男女！”

东方璃棠连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指向骨盆：“骶骨形态，耻骨联合部特征，皆指向女性骨盆结构。若连这都看不出，你这仵作之位，怕是坐得太过安稳。”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扎得胡仵作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在萧翊深冰冷的注视下噤了声。

萧翊深眸光微闪，未发一语。

东方璃棠继续查验。她捧起颅骨，仔细观察颅缝的愈合程度，又小心地将手指探入颅腔内部，触摸枕骨与蝶骨的连接处——蝶枕缝。

“颅缝未完全闭合，蝶枕缝仅有轻微愈合迹象……”

“年龄，”她再次开口，语气笃定，“在二十岁至二十二岁之间。不会超过二十三。”

这一次，连邓青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仅凭骨头，竟能推断出如此精确的年龄？！

接着，她将四肢长骨并排摆放，以手丈量，结合骨骼比例快速心算。“身高，约五尺一寸。体型偏瘦。”

最后，她检查骨骼表面，在几根肋骨上发现了细微的、已经愈合的陈旧性骨折线，在左侧胫骨上发现了一处轻微的骨膜炎增生痕迹。

“死者生前体质不佳，曾多次受伤，左侧小腿或有隐疾，不耐久站或长途行走。其掌骨指骨形态，不似从事重体力劳作者，更符合……长期从事浣洗、缝补等需要久坐或轻微劳作的女性特征。”

她拿起一根股骨，仔细查看断端和微小的裂纹，又观察了骨骼的风化程度和土壤侵蚀痕迹。“死亡时间，并非胡仵作所说的三五年。根据骨骼有机质流失程度及埋藏环境判断，应在三年左右，误差不超过半年。而且……”

她顿了顿，拿起颅骨，指向枕部一处明显的、边缘不规则的粉碎性骨折凹陷，“致命伤在此处。凶器并非刀剑，而是质地坚硬、带有棱角的钝器，如……特制的官制短刃的刀柄，或类似形状的硬物，多次猛烈敲击所致。”

一番话，如行云流水，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从性别、年龄、身高、体态、职业习惯到死亡时间和致命伤，她几乎将这具沉默的白骨生前最后的影像，完整地重构在了众人面前。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胡仵作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京兆府，刑部的仵作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邓青云看向东方璃棠的眼神，已彻底变为敬佩。

萧翊深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东方璃棠身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人的价值，远非“有点意思”可以概括。

她所展现出的能力，简直如同巫术，却又有理有据，无从辩驳。

皇城司，乃至整个京城，的确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此能耐！

他需要她。至少，在勘破此案之前。

内心的骄傲让他极不愿承认这一点，但理智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开口：“你……确实有几分本事。此案，本王准你协助调查。待案件了结，本王自有……”

“王爷。”东方璃棠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脸色因饥饿和劳累而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迎上萧翊深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协助调查可以。但在那之前，请王爷先支付酬劳。”

“酬劳？”萧翊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性命都捏在他手里的人，竟敢跟他谈酬劳？

“是，酬劳。”东方璃棠重复道，眼神毫无闪躲，“民女需要钱，需要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住所，需要不受打扰的进食和休息。王爷方才所见，便是民女的价值。若王爷觉得不值，民女现在便可离开，绝不耽误王爷另请高明。”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想必，皇城司和各大衙门的仵作们，定能不负王爷所望。”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扇在了所有在场专业人士的脸上，更是直接将了萧翊深一军。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东方璃棠，不敢相信她竟敢如此对翊王说话。

萧翊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寒气四溢。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从未有人敢如此与他讨价还价！一股怒意直冲头顶。

然而，当他看到她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眸，以及她因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时，那冲天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丝理智压了下去。

他需要她。而这女人，显然也清楚自己的价值。

好，很好。 萧翊深心中冷笑。

既然她想要交易，那他便给她交易！

他压下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邓青云，带她回去，安排食宿。按……客卿标准。”

说完，他不再看东方璃棠一眼，拂袖转身，重新面向那具白骨，只是那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极不平静的内心。

东方璃棠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初步目标达成的疲惫与清醒。

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与这位冷面王爷的“合作”，绝不会轻松。

“东方姑娘，请随我来。”邓青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与担忧。

东方璃棠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随邓青云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权力交锋气息的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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