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下医生

下水道的恶臭黏在喉咙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污。

陈烬靠在冰冷潮湿的隧道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左肩的印记不再散发那种招摇的波动，但残留的冰冷感依旧清晰，如同一个无声的嘲笑。

林教授的情况更糟。老头儿脸色灰败，靠在对面的管壁上，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为了启动应急通道，强行撬动老旧阀门时被反弹的力道震伤的。他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暂时……甩掉了。”林教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手中另一个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的护身符，“混乱帮了大忙。官方的注意力被那场意外的爆炸和突然出现的‘清道夫’完全吸引，我们才能从眼皮底下溜出来。”

陈烬没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四周。除了污水流淌的潺潺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暂时没有追兵的气息。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印记还在，就像身上绑着一颗不定时炸弹。

“得处理掉这个。”陈烬用右手拇指用力按了按左肩的印记，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烦意乱。

“寻常的方法不行。”林教授喘息稍定，从随身携带的、同样沾染了下水道污渍的布袋里摸索着，“收藏家的力量层次太高。我们需要……专业人士。”

他掏出的不是药剂或符文，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寻呼机，却带着一小块单色液晶屏的装置。屏幕很小，光线昏暗，上面只有一行不断滚动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码。

“张老板的‘安全线路’。”林教授解释着，枯瘦的手指在几个磨损严重的按钮上按下一串复杂的序列，“他是这座城市暗面的‘包打听’，也兼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中间人生意。希望他还没被这次的动静吓破胆。”

信息发出去了。在令人焦灼的几分钟等待后，寻呼机屏幕上的代码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简短的地址，后面跟着一个时间——两小时后。地址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工业区边缘，一个鱼龙混杂、管理混乱的地带。

两小时后，陈烬和林教授站在一栋废弃工厂改造的、外表破败的筒子楼前。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碎屑、劣质油漆和若有若无的化学品气味。按照指示，他们绕到楼后，找到一个标着“锅炉房重地，闲人免进”的生锈铁门。

林教授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铁门上的一个小窥视窗滑开，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扫了他们一眼，重点是林教授和他手中的那个特殊寻呼机。随后，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向内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锅炉房，而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地下诊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也掩盖不住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药、臭氧和某种生物组织腐败的气息。各种看不出用途的仪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个穿着兜帽衫、看不清面容的人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等待，气氛压抑。

一个穿着沾有不明污渍白大褂、头发乱如鸟窝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神却异常灵活。“林老头？张老板打过招呼。这边。”他言简意赅，领着他们穿过摆放着各种浸泡着怪异标本玻璃罐的架子，走进里间一个用厚重帘子隔开的小手术室。

手术室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三十出头，但一双眼睛却像是看透了百年沧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玩世不恭。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类似中山装的改良服饰，料子看起来很高档，却随意地敞开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个复杂的、像是电路又像是符文的青色纹身。他的手指非常修长，正灵活地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黄色晶体。

“鬼手杨。”林教授低声对陈烬介绍，“最好的‘异常外科医生’，也是最好的‘诅咒破解师’之一。收费……很贵。”

鬼手杨抬起眼皮，目光掠过林教授，直接落在陈烬身上，最终定格在他左肩的印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于沧桑的眼睛里，兴趣明显浓了几分。

“坐。”他指了指手术台旁边一张冰冷的金属椅。

陈烬坐下。鬼手杨放下手术刀，走了过来。他没有用任何仪器，只是伸出那两根异常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陈烬肩头的印记上。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比印记本身更冷。

一瞬间，陈烬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强烈穿透力的能量，顺着对方的指尖探入印记深处。那感觉不像是在检查，更像是在……解剖。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

几秒钟后，鬼手杨收回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收藏家的‘虚空道标’。”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深度绑定，能量活性很高。常规的能量剥离、符文覆盖或者空间干扰，都没用。强行祛除，只会引发印记反噬，大概率把你整个人炸成一团扭曲的空间残渣，小概率把你的坐标直接发送到收藏家的老巢门口。”

陈烬的心沉了下去。

“有没有办法？”林教授急切地问。

“有。”鬼手杨走回他的工具台，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滑动着，调出一份复杂的、由分子式和能量图谱构成的清单，“‘神性中和剂’。理论上能暂时‘麻痹’这种高维层面的标记，让它进入惰性状态，然后再进行安全剥离。”

希望刚升起，但看到那份清单上的材料时，陈烬和林教授的脸色都变得难看无比。

【星骸之尘】——据说来自天外陨石的核心，蕴含星辰寂灭之意。

【虚无苔藓】——生长于现实与虚无夹缝的菌类，能吞噬概念。

【黄昏之水】——在日夜交替的绝对刹那，于特定镜面空间采集的露水。

……

每一样都闻所未闻，光是看名字就知道其珍稀程度。

“这些东西……去哪里找？”林教授的声音干涩。

鬼手杨放下平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们：“黑市上偶尔会出现零星半点，但有价无市，而且真假难辨。据我所知，有一个地方，肯定有库存，而且数量和质量都有保证。”

“哪里？”

“官方。‘异应对’的第七号异常物品仓库。”鬼手杨的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们管控着国内最大规模的异常物品收容与研究中心。这份清单上超过一半的材料，那里都有归档和储存。”

官方仓库！

陈烬和林教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刚刚才从官方的围堵中逃脱，现在却要主动送上门去，潜入对方防守最严密的核心重地之一？

“没有……替代方案吗？”林教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鬼手杨摇了摇头，指了指陈烬肩头的印记：“这东西就像癌细胞，拖得越久，扩散得越深，与你的生命本源结合得越紧密。等到它彻底‘长’在你身上，别说‘神性中和剂’，就是收藏家本人亲至，也未必能完整地把它取下来而不伤及你的根本。到时候，你就真成了他画廊里一个永恒的坐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不多了。根据这印记的活跃度判断，留给你的窗口期，最多不超过七天。

七天。

闯入官方重兵把守的异常物品仓库，盗取至少三种听名字就知道是最高管控级别的稀有材料。

这听起来不像是个计划，更像是个自杀任务。

陈烬沉默着。他能感觉到肩头那印记的冰冷，如同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舐着他的皮肤。鬼手杨的话不像危言耸听。逃避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糟。

林教授的脸上满是挣扎。他知道仓库的防御级别有多高，那根本就不是个人力量能够挑战的。

“或许……可以想办法交易？”林教授喃喃自语，但随即自己就否定了，“不行，我们拿不出对等的筹码，而且一旦暴露身份……”

交易的路走不通。

只剩下两条路：等死，或者硬闯。

陈烬抬起头，看向鬼手杨：“仓库的内部结构、安保布置、物品存放区域分布，这些信息，你能弄到吗？”

鬼手杨挑了挑眉，似乎对陈烬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价钱到位，没什么不能谈的。张老板那里或许也有些零碎消息。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烬，“光有地图可不够。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潜入计划，需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能力，还需要……那么一点点运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推到陈烬面前：“这是预付费的通讯卡，加密频道，单向联系我。你们决定好了，或者弄到材料了，再用这个找我。”

离开那间隐藏在地下诊所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工业区的喧嚣开始苏醒，但陈烬却觉得周身比下水道里更加寒冷。

七天。

一座不可能翻越的高山横亘在面前。

肩头的印记在清晨的微光下，那墨绿色的线条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斑杂却依旧在缓慢恢复的力量。

潜入官方仓库，盗取“神性中和剂”的材料。

这个念头如同疯狂的藤蔓，一旦生出，就在脑海里疯狂滋长。

他看着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是权力与秩序的象征，也是他必须要去闯的龙潭虎穴。

是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

答案，似乎早已注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