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淫祀

谢文和今年二十有九，已经是个有品级的官了。

去年九月在襄阳得知首届新科秋闱就要开考后，谢文和吓得当场戒了打得正起劲的麻将，把自己关在椿树胡同的厢房里头，拿木杠顶死房门，没日没夜地苦读了二十天，连门外旁人喊三缺一的声音都全当没听到。

每天除了啃两个冷胡饼、喝两瓢井水，睁开眼就是推演《九章算术细草》和《几何测望初阶》，困极了就拿井水往脑袋上浇，生生把自己熬瘦了一整圈。

好在老天爷没白给他这颗天生对数字敏感的脑袋。

十月初一进场，连考两天。

格物科那些琢磨滑轮机括、高炉炼铁的考生，考完直接被那位玄松子道长挑进了格物院；算科考的则是实打实的州县钱粮度支、方田测望与河工土方。

谢文和一路算得行云流水，到了十月初五放榜，稳稳当当地排在了算科一甲第三名。

也就是说，如果这玩意儿有朝一日能跟朝廷科考齐平，那他应该还算是个探花郎？

总之，紧接着便是吏曹与锦衣卫会同的十日审查，查清了籍贯家世，又由襄阳府衙的老吏手把手教了半个月的《度支考成则例》。

十月下旬，谢文和在府衙领了二十两路费，给洛阳老家的老爹去了封信显摆，便和好友周子安、赵匡一道，跟着三百多名同科中试的寒门士子，坐船逆流而上，穿过三峡进了巴蜀。

船过夔门的时候，两岸绝壁千仞，江水湍急。

同船的十几个年轻士子站在甲板上，看着这险峻江山，一个个意气风发，有的背诵着靖王殿下那首名震天下的《蜀道难》，有的则兴奋猜测着，等到了成都，靖王殿下会不会直接给他们一人封个知县当当，好尝尝坐堂拍惊堂木、出入有官轿坐的威风。

唯独谢文和蹲在船舷边一边晕船一边摇头--想啥呢？

一县之长，放在富庶地方，那就是管着几万百姓的生杀断狱，是需要通晓律法人情的官员才能挑起来的担子。

他们这群算科出身的读书人，拨算盘量地是一把好手，可真要让他们一上来就去做知县，面对底下那些蜀地旧吏和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怕是用不了几天就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靖王殿下手底下就算官多，也不是这么个分法。

果不其然。

十一月初到了成都，吏曹的文书发下来，三百多名算科新官，全都被授为从九品的“户曹度支司计”或“田亩核计佐史”，分派到了益州九郡的一百多个州县里。

领了官服铜印路引，临出发赴任前，成都随军户曹的主事把他们这三百号人叫到院子里训话，板着脸敲打道：

“尔等莫以为穿上了这身九品青袍，到了下面州县就是去享清福当老爷的！巴蜀两百年关起门来过日子，水深得很，下面县衙里的老吏，待人接物都是两副面孔，连档房里的账本都会被耗子啃！尔等下去之后，谁要是被当地的滑吏豪强糊弄住了，年底考成算不平账目，趁早自己脱了官袍滚回襄阳去！”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凛然。

散了堂，好友周子安被分去了郫县，赵匡去了绵竹，而谢文和分到的地方，则是成都府西北面、紧挨着都江堰渠首与西山崇山峻岭的灌口县。

还没去的时候，谢文和以为灌口县离成都不过百十里地，又有都江堰分流之利，应该是个山清水秀、安逸富庶的好去处。

可等他真正进了灌口县衙的大门，才发现这地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灌口县城就卡在川西平坝与西山群峰的交界口上。

往东是肥沃水田，成都城里的谯氏、周氏、何氏都在这儿有大庄园；

往西出了城门不过十几里，便是云雾缭绕的青城山与西山大雪岭，山沟里住着好些半生不熟的西山羌人；

南面则是都江堰渠首，每年冬春岁修都要调拨数万民夫和成山的钱粮竹木。

新任灌口知县孙勉是从江陵调过来的荆襄老吏，每天光是盯着西山山口的防务、给城外驻扎的无当蛮军筹措粮秣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是以谢文和一进县衙，孙知县便像见了救星一样，把全县的户籍黄册、夏秋税赋、以及都江堰岁修的账目，全交到了他这个从九品度支司计手里。

也是从那天起，谢文和才真正尝到了在异乡做官的滋味。

好生孤独。

灌口县衙里，原先本地籍贯的书办虽然按政令被调去了巴郡，可调过来顶缺的三个梓潼籍老书办，还有县衙里没动的几十个本地差役、下面各乡的里正保长，骨子里依然把他们这几个从荆襄过来的新官当成外人。

谢文和不会说川西话，平时在户房里头，那几个老书办当着他的面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谢司计”，可一转过身，几个人就凑在火盆边用川西土话嘀咕说笑。

谢文和走过去，屋里的说笑声立刻就停了，几个人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冲他作揖，客气得哪里还有半点同僚的味道。

而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才到没几天谢文和就想要查近五年的田亩与岁修账册，为首的老书办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谢司计”，转头就让人抬了好几口发霉的大木箱子堆在他屋门口。

打开一看，里头的账本有的记官斗，有的记私斗，有的按铜钱算，有的按实物折算，夹着“竹笼钱”、“淘滩夫折”、“防蛮火耗”二十八种杂税名目，满纸川西土话俗字，好几本关键的鱼鳞册还被耗子啃掉了半边。

当天傍晚，那老书办又笑眯眯地凑过来，说城东大户董氏--也就是成都何氏的姻亲，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备了接风席，请谢司计过去喝杯水酒。

谢文和想看看这帮地头蛇耍什么花样，便穿着官袍去了。

席面上董家人满口奉承，说灌口县账目繁杂，往年都是董家账房帮着县衙汇总，谢大人初到贵境，只管在衙门里喝茶看书，算账的苦差事交给王书办和董家代劳就是了。

说到最后，伙计端上来一盘红烧江团，盘子底下，垫着张五百两的银票。

嗯...的确是挺大方的，换作一般刚出茅庐的年轻小官，前有天书一样的烂账，后有白花花的银票，多半也就顺水推舟地接了。

可谢文和在洛阳考了十年童试，当年就是因为写了查常平仓亏空的算式，被主考官骂作“满纸铜臭”扔进了废纸篓，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帮拿糊涂账糊弄人的蛀虫。

是以那天晚上，谢文和沉默着拿起筷子把那条鱼吃了个干干净净，还把那张银票扔进了油汤里，心算了片刻这一桌席面的价格，从袖袋里数出铜钱拍在桌角，说他这辈子从不吃白食，他那份自己出了，随即便冲着目瞪口呆的董管事和老书办拱手告辞。

说完，他走回县衙，要了两包石灰撒在档房墙角防潮，掏出算盘和一摞炭条草纸，把门一关，就在档房里住了下来。

什么川西俗字、实物折色、官斗私斗，旁人看一眼都要头大，可在谢文和看来，只要抓住灌口县水田的引水定额与人口盐粮消耗这两个数字，顺着首尾一倒推，藏在底下的猫腻自己就会跳出来。

第十一天早上，顶着黑眼圈的谢文和推开房门，把老书办和董家的掌柜叫到了院子里。

老书办还揣着手笑呵呵地问：“谢司计，这旧账可还看得惯？要是理不清，小老儿替您估个总数报上去也就是了。”

“不用估了，我已经算清楚了。”

谢文和把钱粮清册放在桌子上，然后冲着院子外走过来的锦衣卫缇骑拱了拱手：“诸位，人犯物证均在此，还请快些动手吧！”

好生痛快。

单单都江堰岁修这一项，谢文和就从烂账里扒出了三千八百两白银的虚报亏空。

可得罪了地头蛇，日子自然就更难过了。

腊月中旬，到了都江堰冬修淘滩的时节，谢文和靠着身后有孙知县和锦衣卫撑腰，逼着董家不得不推出一批管事掌柜来顶嘴，还吐出了所有亏空的银子，他倒也不担心报复，也或许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随后就住进了江边工棚，将竹木采买和民夫口粮全部收归亲手核发。

每天傍晚收工，他就坐在桌后拨算盘，看着每个挑石头的民夫领走白米和现钱，谁也不许克扣一文。

结果工期过半，谢文和在县衙后巷租住的小院子里，“啪”的一声掉进来一个血淋淋的包裹。

提着灯笼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被抹了脖子的死鸡，鸡肚子上插着一把西山羌人常用的骨刀，旁边的纸上用血写着两行字：

【西山生蛮恶，夜路莫独行，前任李主簿，至今在江心。】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他是个老实读书人，在洛阳老家连鸡都没杀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吓得半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干脆把铺盖搬进了县衙档库里头，孙知县又从城防营拨了两个荆襄老兵跟着他，伙房的老卒还送了他一条半大的黑狗看门。

地头蛇们见这个外来的官看着胆小，却是个吓都吓不退的倔驴，他们又不敢真做得过了火，毕竟上头有律法压着，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县衙里动官吏，一时竟也拿他没了辙。

不过最难熬的还是除夕那天晚上。

县衙里的本地差役和书办全都回家吃团圆饭去了，孙知县去了西山白沙关慰劳蛮军，空荡荡的县衙里头，就只剩下谢文和一个人，还有那条趴在炭盆边打瞌睡的黑狗。

听着县城外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闻着风里飘来的腊肉香，谢文和孤零零坐着，不自觉就想起了洛阳老家的爹娘。

往年这个时候，他爹谢老汉肯定已经在灶台前炖上了羊肉，他娘正在灯下给他缝新布鞋。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护卫他的荆襄老兵老刘提着一瓦罐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进来，往炭盆上一放，笑道：

“谢司计，大过年的，咋还在一个人呆着？来，城外营里刚炖好的羊肉，俺给您盛了一罐子过来！”

谢文和愣了一下，连忙起身道谢。

一文一武两个异乡人，就那么围着炭盆喝起了热羊汤。

老刘是江陵乡下人，喝了两口汤，看着窗外的夜色叹道：“俺刚来这灌口县的时候也想家，这地方整天阴雨绵绵的，连句顺耳的家乡话都听不着。可前些日子家里头捎信来，说今年江陵老家又分了两亩水田，俺婆娘和娃儿过年都穿上新棉袄了...俺心里头就想，咱们在这大山脚下受点孤单不算啥，只要把差事办踏实了，对得起靖王爷给咱的这碗饭，就值当啦！”

谢文和安静听着，不知为何，心头那点酸楚慢慢化作了一股暖意。

过了正月十五，春雨一落，谢文和便开始下乡核查田亩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县衙里用了一个冬天，查清了岁修亏空、免除了十几项摊派杂税，乡下的百姓见到他这个新官，总归会有些欢喜。

可等他真正踩上乡下的田埂，原本还在村口竹林下晒太阳、聊家常的几十个村民，脸色一下子全变了。

妇人们慌里慌张地跑出门，把正在泥地里玩耍的孩童一把拽回屋里，正在水田里扶犁翻地的汉子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低着头缩在田角，不敢接话。

村里的保长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嘴里一口一个“大老爷”，可眼神却像防贼一样盯着他，谢文和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看着两旁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后来他才想明白--不怪老百姓怕他。

在巴蜀这两百年里，但凡有穿官袍的人下乡，不是来抓壮丁服徭役的，就是来催逼新税火耗的，在庄稼人眼里，看见这身官袍就算是祸事了。

而且他也确实闹了不少笑话。

他是北方旱地里长大的读书人，没走过川西水田之间那种只有一尺来宽、滑溜溜的泥巴田埂。

头一回下乡，为了官员威仪，他特意穿上了那身官袍、戴上方巾，骑着头毛驴走在田埂上。

结果路过水塘边的时候，草丛里窜起来条乌梢蛇，吓得毛驴原地一尥蹶子，把谢文和直接掀进了春寒料峭的泥水田里，等他手忙脚乱从泥水里爬起来，已经引得竹林后头偷看的村妇孩童一阵哄笑。

那天晚上回到歇脚的地方，谢文和看着洗好的官袍，想了很久。

他自己本来就是洛阳城外的一个普通人，从小在田埂上光着脚丫子长大，帮村里量河滩淤地的时候，跟村里的叔伯婶娘蹲在一个土坎子上说笑，什么时候端过官老爷的架子？

怎么穿上了这身九品青袍，反倒不会跟庄稼人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谢文和把官袍塞进了包袱，换上了自己从襄阳带过来的旧衫，学着当地老农的样子，把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上，又找了双麻耳草鞋穿在脚上，也不让老刘紧跟着吓唬人，只自己背着算盘、拄着量地竹竿，一个人顺着田埂往水田深处走去。

春寒料峭，三月里的岷江雪水灌进水田，很是冰冷，走到北面山坡下的时候，谢文和瞧见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农，正一个人在一块尖角水田里头吃力地扶着木犁。

这老农叫周老栓。

因为家里买不起耕牛，他的儿子去年夏天又被蜀军强拉去守绵竹没能回来，家里只剩一个守寡的儿媳妇和一个五岁的小孙子；此刻水田底下的泥巴又粘又沉，周老栓肩上套着麻绳，弓着脊背拼命往前拽，可木犁卡在田心的一块石缝里，老汉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水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田埂上的谢文和看到了，草鞋一甩，赤脚跳进了泥水里，一把扶起周老栓，自己转手握住木犁的扶手，照着以前在洛阳老家跟老爹学过的巧劲，肩膀往下一沉，借着腰力往旁一别，“哗啦”一声就把卡住的木犁从石缝里拔了出来，顺手还帮着老汉把剩下半垄地一直推到了田头。

周老栓站在泥水里，呆呆地看着这个挽着裤腿、满腿黑泥的年轻官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慌忙要弯腰行礼：“使不得！大人，这哪能让您动手...”

“有啥使不得的，老丈，我爹在洛阳老家也是种地的，我打小就没少下田。”

谢文和喘了口气，爬上田埂坐在草地上，一边拿布巾擦着脚上的泥，一边抬头打量着周老栓这块紧挨着山坡的尖角水田，随口道：

“老丈，你这块尖角田，北边挨着山沟，水流急、泥层薄，按长宽折算，满打满算也就三亩二分地。我昨天看县衙旧黄册上头，怎么记着你家有五亩半上等水田，每年要交五斗五升正赋？”

提到这事，周老栓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一下子苦了下来，蹲在田埂边叹了口气：

“大人好眼力...这块地原本确实只有三亩出头，十年前城里董家的外庄在咱们村买田，县衙以前的书办下来换契，欺负小老儿不识字，拿步弓量了一圈，非说这斜坡田得按最长的两边相乘，硬给算成了五亩半。小老儿去县衙喊过一回冤，挨了十板子，也就只能认命了...”

谢文和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世家豪强最惯用的“飞洒诡寄”...买下肥田不登册，把赋税硬摊在附近不识字的老实农户头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竹竿沿着田埂重新量了一遍，掏出随身带着的核查红册，把周老栓名下多出来的两亩三分田亩一笔勾掉，将这部分田亩和相应税额重新记回董家外庄名下，撕下一张盖好印的实测凭条塞进周老栓的手心里：

“老丈，这张条子你收好。从今年夏税起，你家就按三亩二分下等田交粮，谁要是再敢按五亩半收你的税，你就拿着这张纸来县衙户房找我。”

周老栓捧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印泥，愣了好半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纸背上，噗通一声就要给谢文和跪下。

谢文和连忙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笑着把人扶了起来。

那天傍晚回到村口，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棚子外头的松枝被雨打湿了，谢文和一介文人，蹲在地上吹了半天火折子，也没能把火生起来，反倒被满屋子的青烟呛得眼泪直流。

正狼狈的时候，棚子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虎头虎脑的小脑袋。

那是周老栓五岁的小孙子柱子。

小家伙怀里抱着一捆竹篾和松明子，手里还端着一小碟红油泡仔姜，怯生生地走进来，把干柴放在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蹲在火堆旁，三两下就把湿柴架空引燃了，随后奶声奶气地说道：

“阿爷说外乡来的大老爷不会烧咱们山里的湿柴，让我送把干竹篾过来，这碟泡姜给大老爷下饭吃，吃了肚子里头不冷。”

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小家伙的脸，谢文和心里头热乎乎的，伸手摸了摸柱子的小脑袋。

庄稼人最实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敬他一尺，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还你一丈。

自从那天在泥水田里帮周老栓拔了犁、核减了田亩，玉垒乡和周边几个村子紧闭的木门，就一扇接一扇地向这个年轻司计敞开了。

谢文和在乡下核查田亩一住就是半个月。

如今的蜀地已经改行荆襄律法，规矩严，下乡官吏严禁吃拿百姓，谢文和自己又抠门，每次过去都在怀里揣两个锅盔，到了晌午就蹲在村口树底下，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啃。

村里的百姓看在眼里，心疼得紧，但也没人跟他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每天晚上起风的时候，看青棚子外头总会不知被谁悄悄放上一捆晒得干透的松柴；

他的灰布短衫在量地时被划破了口子，第二天趁他去田里，村里的姑娘妇人们就拿着针线过来，不仅补得密密实实，还塞了两双新编的草鞋；

到了夏天六月，西山连下了三天暴雨，半夜里黑水沟山洪暴涨，眼看就要冲垮玉垒乡北面那道护田的土堰。

当时正在乡里核对夏税的谢文和听见锣声，扔下账本，带着老刘冲进大雨里，跟周老栓和全村百十个汉子一块儿泡在水里头，一筐一筐地背着石头堵堰口，陪着村民们从半夜一直苦熬到天亮水退。

那天早上，累得瘫坐在泥堤上的谢文和接过周老栓递过来的一碗姜汤，看着周围一双双眼睛，听着乡亲们用川西话大声喊着“谢司计跟咱们是一家人”，二十九岁的谢文和第一次觉得，他总算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到了八月秋收，玉垒乡刚打出第一茬新米，周老栓特意挑了两升最白净的新谷，走了大老远的山路送到县衙后门，非要让谢司计尝个鲜。

谢文和总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日子或许就会一直这么安稳和睦下去了。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一封从成都靖王府发出的公文，送进了灌口县衙。

......

“...犀浦镇五猖赤水真君行祠，庙祝假借鬼神、以香灰污水灌饮病童致危，并勾结谯氏西庄恶奴，强收护秋粮、逼夺民田两千余亩...现已按律查办；谯氏族长谯公深明大义，主动清退民田、并捐谷助办犀浦义医蒙学，特予嘉奖...着益州九郡各州县，即日起体察乡情，清理境内敛财害命之淫祠野庙，劝退寄名庙田，以正风俗。”

灌口县衙后堂的值房里，知县孙勉念完手里的公文，将其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坐在下首的谢文和将公文接了过去，把上头的通告又看了两遍，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孙大人，王府这道公文，写得似乎有些宽泛啊...既没有立下明确的考成期限，也没有说具体该怎么拆庙、怎么收回庙田，只写了‘体察乡情、自行清理劝退’几个字...这是个什么意思？”

孙勉叹了口气，猜测道：“嗯...如今秋收刚过，各州县好不容易才安生下来，王府多半是不想为了乡下这些小庙动用刀兵、派大军下去强拆，免得惊扰了地方百姓，所以才发下这么一道公文，让咱们地方官吏自己看着办，既要把那些害人敛财的野庙和寄名庙田清理掉，又不能闹出乱子来。”

说到这里，孙勉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案头另一叠急报：

“可本官这几天实在分不出手来，入秋之后，西山大雪岭里头的生羌因为今年山里早霜冻死了青稞，已经在白沙关外头转悠好几回了，向义将军昨天派人来知会，让我这半个月务必亲自去白沙关盯着军粮转运，严防西山蛮子下山抢秋粮。”

“文和，你在灌口县各乡跑了大半年，跟乡亲们处得跟一家人似的，各村的田亩底账你也都清楚，要不这下乡清理淫祀、劝退庙田的差事，就由你先带人去办？”

谢文和一听，倒也没想太多，当即痛快地站起身应道：

“大人放心去白沙关便是！不就是清理几座装神弄鬼的野庙和寄名田亩么？下官前几个月在玉垒乡和白沙乡量地的时候，就瞧见村北那几座野庙的庙祝整天装神弄鬼收老百姓的粮食了，只是秋收在即，且没由头收拾他们，这才暂且搁置；如今王府下了公文，下官只要带着账本下去，把那些庙祝骗人敛财的把戏给乡亲们算清楚，把庙田退还给各家，乡亲们还不得拍手叫好？下官明天一早就去！”

说这话的时候，谢文和是真的觉得这差事不难。

在他这个读圣贤书、又精通算学的北方人看来，所谓淫祀，不就是几个江湖神汉捏出来的泥巴神像么？以前百姓信它，是因为没人管；如今官府给百姓减了税、修了堰，只要自己去把话说明白，百姓还能分不清好歹么？

他只来得及高兴两天。

九月十七，秋雨刚过，乡道泥泞。

谢文和带着几名差役，站在玉垒乡东头的村口大槐树下，沉默看着眼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两百多号村民，只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些。

就在半个时辰前，谢文和带着人来到玉垒乡，查出村北那座“白虎黑水娘娘行祠”名下，挂着八百亩不交皇粮的香火田；而且就在前天，那个自称“黑水神婆”的庙祝，还以今年西山秋雨太急、黑水娘娘要发山洪为由，逼着全村六十多户人家每户交了两斗镇水粮，连村东头赵家寡妇留着过冬的粮食都被搜刮了去。

谢文和当即带着差役去祠堂锁了那个神婆，又把搜出来的粮食搬到村口，准备当众退还给村民，再把那座泥塑妖祠给封了。

可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

当差役把那个嘴里头凄厉嚷着“官爷冲撞黑水娘娘、玉垒乡今晚就要发山洪死绝户”的神婆押出庙门时，村里头那两百多号平日里见了谢文和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男女老少，非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来领回自家的粮食，反而涌了上来，把村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带头跪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今年春天谢文和跳进水田帮他核减了虚税的周老栓，还有那个给他补衣服的陈婆婆。

“谢大人！谢青天！小老儿给您磕头了！求求您快把黑水神婆放了吧！！”

周老栓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人您是外乡来的读书人，不知道咱们这西山脚下的厉害啊！咱们玉垒乡背靠西山黑水沟，山里头瘴气重、山洪急，打从我们老祖宗那辈起，全靠黑水娘娘和白虎真君护着，才没被山洪冲走、没被山里的蛮子杀绝！”

“前几个月您给咱们减了皇粮，咱们全村念您的恩德，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可黑水娘娘的庙万万封不得，神婆也万万抓不得啊！真要是惹恼了娘娘降瘟，咱们这一村老小几百口人，全都得烂穿肠子死绝啊！！”

陈婆婆也在一旁哭天抢地：“谢大人啊，算老婆子求您了！那两斗镇水粮是我们自愿孝敬给娘娘消灾的，我们不要退！您要是把神像砸了，老婆子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槐树底下，免得过两天看着全村娃儿生病啊！”

谢文和站在高处，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看着眼前这群宁可自己饿肚子、宁可把收成送给神婆和背后的大户管事，也要护着那个神婆的淳朴乡亲，嗓子眼发堵：

“周老丈！陈婆婆！你们醒醒啊！什么黑水娘娘降山洪，这玉垒乡这几年没发洪灾，是因为大家伙儿每年冬天去都江堰和黑水沟淘滩筑堤！你们交上去的那些粮食和香火田租子，根本就没进什么神仙肚子里，全被后山董家和城里的大户拉进私仓卖了银子了！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谢大人，我们哪里敢去赌啊，神仙的怪罪是要命的啊！”

周老栓抱住前面差役的裤腿不撒手：“大人，哪怕神婆有拿着粮食去孝敬大户，可只要有香火到了娘娘跟前，咱们村里人就能平平安安的！您要是今天把神婆抓走了，万一明天孩子发起高烧、山里冲下泥石流来，大人您能替咱们挡灾吗？！”

双方僵持了一个下午，到最后村民都要对差役动手了，为了不激出人命和民变，谢文和最终还是只能退了一步，以“神婆暂留祠中候审、不得再收护秋粮”为台阶，灰头土脸地撤回了县城。

到了第二天，不死心的谢文和没有带差役，只一个人悄悄摸回了玉垒乡，敲开了周老栓家的门。

瞧见是谢文和一个人来了，周老栓脸上满是愧色，赶紧起身拿袖子擦干净矮凳，又从灶灰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香的地瓜递过来，低头嗫嚅道：

“谢大人...昨天在村口，俺老周不是存心跟您过不去，您是俺们全村的大恩人，俺昨天夜里想起来，心里头也难受得一宿没睡...”

谢文和接过烤地瓜，在灶台边坐下，叹了口气道：

“老丈，我今天不是来怪你的，我就是想听句实话--你们明明知道那个黑水神婆跟董家外庄勾结，每年吸你们的血汗，为什么就那么怕她？真当一块泥巴捏的神像能杀人吗？”

周老栓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里看了一眼，把堂屋门掩上，才低声道：

“大人，您不知道...八年前，咱们村西头的刘铁匠，也是个硬脾气，不信黑水神婆那一套，秋收时死活不肯交粮，还在晒谷场上骂神婆是骗子。”

“结果不出三天，半夜里头没风没雨的，刘铁匠家水田的堰埂突然塌了一个大口子，把他家刚收回来的谷子全冲进了黑水沟；紧接着第二天早上，他家棚子里那头水牛七窍流血死在了槽头，小孙子也发起高烧说胡话！最后刘铁匠吓破了胆，把家里五亩水田全捐成香火田，磕破了头求神婆赐了碗符水，才保住了小孙子一条命！”

谢文和听得眉头紧锁：“水牛七窍流血、堰埂半夜坍塌...老丈，那就不能是打手半夜去掘了堰埂、给水牛喂了毒草么？”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没亲眼看着不是？”

周老栓一张脸满是愁苦：“而且大人，咱们这十八个乡的规矩，不管是哪家的娃娃，只要满了月，都得抱去祠里头寄名过关，把娃娃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压在黑水娘娘的泥胎底座底下，神婆说了，这就叫锁魂，能保佑娃娃们平平安安长大。”

“要是官府就这么把庙给砸了，压在底下的生辰八字露了天，那些没了去处的小鬼和邪祟，就会顺着八字找上门来，把全村娃娃的魂儿全勾走！大人，咱们庄稼人自己死不怕，可谁敢拿自家娃儿的性命去赌啊？”

谢文和听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已经控制乡野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再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匆匆离开，接下来的五六天里，谢文和带着一个本地向导，扮作走乡串镇的算账先生，顶着秋风细雨，把灌口县底下的十八个乡、三十多个山村挨个走访了一遍。

在导江乡的山魈坛外头，谢文和还趁着夜色混在人群里，亲眼看了一回当地那个端公搞的所谓“神仙显圣”。

只见火把底下，那个端公光着脚板，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犁铧上头跳来跳去，随后拿起一把桃木剑，在盛满清水的瓷碗里头一搅和，原本清亮亮的井水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碗触目惊心的“血水”。

刘端公指着那碗水大喊：“山魈大王动怒了！谁敢不听大王法旨，今年冬天全村都要化作脓血！”

台下几百个山民吓得哭声震天，排着队往前送粮食。

混在人群里的谢文和在襄阳读过一本《格物初解》，一眼就看穿了那点江湖障眼法--端公脚底板提前涂了厚厚一层白矾和滑石粉，踩在铁铧上快速跳动根本烫不着皮肉；至于所谓“清水变血水”，不过是在桃木剑的空心剑尖里头藏了一撮苏木红花粉，碗里的井水提前兑了草木灰碱水，苏木粉一遇碱水，自然就变成了血红色。

谢文和气不过，拉住身旁一个吓得缩脖子的中年农夫，解释了一遍。

谁知那中年农夫非但不信，反而像看瘟神一样一把甩开谢文和的手，压低声音怒道：“你这外乡人不要命了？！在山魈大王坛前敢说这种渎神的话，你想害死我们全村吗？快滚快滚！”

说着，周围几个村民全都恶狠狠瞪了过来，看那模样，如果不是忌惮谢文和是个读书人打扮，怕是都要直接动手了。

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

直到他回到县衙，坐在木桌后头，面前摊开着他这几天亲手摸排出来的《灌口县祠庙及寄名田亩实录》，知县孙勉坐在对面，看着上面的数字，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孙大人，您看看。”

谢文和苦涩道：“咱们灌口一县，在册良田统共十八万亩，农户九千四百户。可这十八个乡里头，大大小小的五猖祠、黑水庙、白虎坛、五通庙、血湖娘娘祠，加起来竟然有八十四座！挂在这些野庙名下、不交皇粮的香火田，足有一万六千亩！”

“这还不算！下官这几天仔细算过了，全县九千多户庄稼人，每年除了交官府赋税之外，单是花在孩童满月过关煞、春秋两季交护秋镇水粮、生病请端公喝符水、死人交破狱钱这四项上头的粮食和铜钱，合算下来，平均每户一年就要被刮走一石二斗谷子、外加四百文现钱！”

“大人！咱们县衙今年按十税一收正赋，又免了所有火耗杂派，下官带着人在田埂上跑断了腿、得罪光了全县豪强，一年下来才替每户百姓省下了八斗谷子！可结果呢？咱们省下来的这点口粮，还没进老百姓肚子里，那帮端公神汉只拿一碗符水，就全给骗进野庙和大族的私仓里去了！他们一年刮走的民脂民膏，光是粮食这一项，就比咱们官府免掉的正赋还多啊！”

说到这里，谢文和眼圈都红了，起身来回踱步：

“而且若只是这般，倒也还有法子可想，可这些野庙居然把老百姓的心思都给锁死了！”

“中原和荆襄的百姓，村里有宗族祠堂，城里有佛寺，读书人讲孔孟，老妇人拜佛祖；可巴蜀乡下，佛寺根本传不开，老百姓觉得佛祖离得太远，管不着山里的水旱瘟病，而巴蜀自古修道尚仙、敬畏鬼神的风气又重，于是一个人从生下来那天起，生辰八字就被压在野庙泥胎底下，长大了种地，要向野庙交粮；家里有人生病，不敢找郎中，得先请端公跳神喝符水；就连死了下葬，都得交钱！老百姓这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全寄托在这些野庙上头！”

“它实际上介入了百姓的一生！”

“咱们要是派兵硬拆，老百姓觉得咱们断了他们的保命香火、害了他们孩子的魂魄，整个灌口县都得乱起来；可咱们要是不拆，就这么发几张告示劝诫，老百姓连字都不认识，谁听咱们的？这等积弊，还是动不了一分一毫！”

孙勉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这事到底有多严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还不止是灌口一地...全蜀郡县，情况都是这般。我昨日收到郫县和绵竹来往的公文，他们那边也是一样的困局，那些靠着野庙敛财的世家是暂时老实了，可官府的人一下乡，哭闹拦路的人反而是百姓...如今各县都卡在这儿了，谁也不敢硬来，可谁也想不出个既能拔掉淫祀、又不会激起民变的法子来...”

送走孙知县后，谢文和独自一人对着那本实录发了整整一夜的呆。

这比任何一道算学难题都要难。

算学题再刁钻，顺着公式算下去总有结果，可人心呢？

那些山乡百姓被鬼神之说浸淫了几百年，在他们眼里，官府的律法再严、减免的赋税再多，也只管得着阳间的衣食；而头顶上的灾祸、孩子的疾病、地里的收成，那是神仙鬼怪在管着。

你把他们拜了几辈子的神像砸了，他们心里头那块靠神仙撑着的主心骨就塌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谢文和变得有些魔怔了，他白天走路在想，晚上做梦在想，连打算盘核对秋粮的时候，都在盘算着怎么想出办法来破除淫祀迷信。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

这天终于放了晴。

谢文和一转眼已经在县衙里憋了好几天，实在觉得脑袋疼得厉害，便溜达出县衙，顺着南门外通往都江堰宝瓶口的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打算找个小摊吃点东西透透气。

结果刚走到宝瓶口江堤上，他就发现今天江边格外的热闹。

只见岷江水奔腾着劈开玉垒山流入内江，而在江堤高处那座祭祀秦蜀守李冰父子的“崇德庙”门前，此刻正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成百上千的灌口县百姓，全都手捧清香、挑着猪头和新米，在庙门前排着长队，满脸虔诚地往大殿里走去。

谢文和愣了一下，走到江堤边一家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面，好奇地向摊主老汉打听道：

“老丈，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乡亲都跑来拜李冰父子庙了？”

那摊主老汉见来了客人，一边忙碌一边笑道：

“客官是外地人？难怪不知道，今儿个是九月二十六，传说是李冰太守和二郎当年劈开宝瓶口放水灌田的吉日，咱们灌口和郫县的老百姓，打小喝着都江堰的水长大，每年到了这一天，全都得来给李冰太守和二郎上一柱平安香。”

谢文和点了点头，正拿起竹筷准备挑面条吃。

恰在这时，邻桌一个刚从庙里上完香出来的老船工，对着自家七八岁的小孙子说道：

“吃完糖人赶紧对着太守庙再作个揖！咱们山沟里头那些小鬼，平时在村里头吓唬人也就罢了，可到了修都江堰的李冰太守跟前，算不上什么！只要有太守爷镇在江口，咱们这片水田就旱涝保收！”

旁边同桌的一个老农也点头叹道：

“可不是嘛！咱们庄稼人种地过日子，不拜个神仙总觉得心慌，就因为村里头没建太守庙，娃娃满月没地儿寄名，这才只能去拜那个黑水娘娘。要是咱们村里头坐镇的也是这种替百姓护佑一方的正神老爷，谁还乐意天天去给那些庙送粮食啊！”

谢文和挑起面条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光亮，连忙转过头，对着一旁看起来是个行商模样的人问道：

“这位大哥，要是把李冰太守的庙修到巴蜀各个州县的村子里去，让全蜀的百姓都改拜李冰太守，不去拜那些五猖祠、黑水庙，你觉得成不成？”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那怕是不太成...灌口和成都周边的百姓天天瞧见都江堰，自然认李冰太守；可像川东巴郡、涪陵，还有南边的犍为、北边的梓潼大山里头，老百姓又不喝都江堰的水，平时连李冰太守长啥样都不知道。”

“再说了，乡下老百姓拜神，最怕的是山精水怪、瘟疫猛虎和勾魂的五猖鬼。在山里人看来，李冰太守到底是个修水渠的文官老大人嘛，管管灌口的水田还行，真要是深山老林里头闹起山魈瘟鬼来，怕是还得靠那种生着神通、能斩妖除魔的天神真君才镇得住啊！”

“啪嗒！”

一声脆响。

谢文和手里的竹筷，直挺挺地掉在了桌上。

摊主老汉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哎哟，这位客官，你这是咋了？莫不是面条太烫嘴了？”

谢文和没有听见。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崇德庙里头升起的袅袅青烟，那团困扰了他这么多天的死结，在这一刹那，豁然贯通！

“取代...不是强拆，而是取代！！”

“对啊！我前几天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光想着怎么去拆庙、怎么跟老百姓讲道理说世上没鬼神呢？！”

谢文和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巴蜀修道尚仙的风气深入骨髓，佛寺在乡下又传不开，老百姓终日劳作，面对天灾疾病，心里头必须得有个神仙寄托才能安生！

如果大刀阔斧地破除淫祀、强行拆庙，把百姓拜了几百年的泥胎砸了，留下一座废墟，百姓觉得没了庇护，心里头空了、慌了，自然会拼死抵抗，那些端公庙祝也就能趁机煽动民变！

可为什么五猖、黑水、山魈这些孤魂野鬼能占住乡下的祠堂？

因为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更因为蜀地的官府从来没往乡下派过正神！

就像刚才那个玉垒乡老农和巴郡行商说的那样--在老百姓眼里，神仙也是分大小的！山沟里的五猖山魈再凶，碰到真正神通广大、斩妖除魔的正道真君，也得乖乖俯首帖耳！

李冰太守虽然因为只管都江堰水利、又是前朝文官形象，很难直接推到全蜀的深山穷谷去镇压百鬼；可靖王府手底下能人辈出，只要由靖王府出面，顺着巴蜀自古崇道尚仙、敬奉斩妖除魔真君的民心，重新敕封塑造一尊能够统御全蜀山水、专克天下五猖山魈与瘟神邪祟的护民正神呢？！

不用拆百姓一座庙，也不用毁百姓一炉香。

而是由官府送正神下乡，把全蜀两千多座野庙里头的邪像搬下来，换上王府敕封的正神，把百姓的生辰八字红纸全数移交正神座下庇佑！

庙还是那座庙，百姓初一十五照常上香祈福；

但进驻庙里头掌管香火的，就不再是害人的端公神婆了！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这下全通了！！”

摊子旁，想通了这一层的谢文和从长凳上蹦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身在何处了，仰头放声大笑！

周围正在吃面的十几个食客全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纷纷端着碗往后躲。

谢文和却浑然不觉，从袖袋里摸出铜钱拍在桌子上，连平日里最心疼的找零都不要了，转头就往县衙方向狂奔而去。

因为跑得太急，左脚上的鞋绊在石板缝里一下子掉了下来，谢文和也顾不上停下穿好，一把拎起攥在手里，光着一只脚丫子在青石板街面上飞奔，嘴里头一边跑还一边念念有词：

“不可强破，当以正代邪！借庙换神...还能以官医蒙学替端公，化庙田为义田...至于到底立哪一尊正神才能镇住全蜀九郡的山精水怪，写信报上去，由靖王殿下裁定便是！！”

一路跑回灌口县衙，守门的差役瞧见谢文和光着一只脚跑进来，也被吓得够呛，可谢文和只是闷头往里冲，等进了房间，直接扑到书案前，抓起笔便在一叠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他将自己这几日在灌口县十八乡走访所见的淫祀实情、百姓因心中惧怕而护野庙的症结、端公神汉脱离世家约束后依旧压榨百姓的实情，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

紧接着，便郑重写下了自己方才在宝瓶口悟出的破局之策--

直言巴蜀巫道深固、佛寺不彰，乡民不可一日无神明寄托；若大刀阔斧强行拆庙破除，必致民心惊惧、各地生乱，正中那些心有不端者下怀；唯有行“取代”之法，留其庙宇而换其神明，以王府敕封的护民正祀取代乡野淫祀，奉正神以安百姓之心；同时设立官医、兴办蒙学以断端公之财，顺势将全蜀寄名庙田尽数化为惠民义田！

而在信末，谢文和也老老实实地写明：如都江堰李冰父子之祠，虽在灌口、郫县深入人心，然仅限于川西灌区，且系前朝文官太守形象，恐难令川东、川南及西山深谷畏惧山精鬼怪之愚民尽数归心；至于当立何等威仪神通之正神方能一举压服全蜀百鬼、通行九郡，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拟，唯有附上灌口一县若要推行此策之详尽度支算表，恭请靖王殿下裁夺！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谢文和吹干墨迹，顾不上穿鞋，捧着这份墨迹淋漓的万言条陈冲出档房，直接撞进了知县孙勉的值房：

“孙大人！有法子了！不用拆庙，也不用动刀兵，下官想到破局的法子了！！”

正为白沙关那边今年过冬，蛮子会不会下山而发愁的孙勉被吓了一跳，接过那叠条陈一看，却是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那精细到几乎能直接推行全蜀的度支算表时，这位老成持重的知县也忍不住蹦了起来：

“好一个‘不破其庙，而换其神’！文和，你这颗脑袋真是神了！来人！取本官大印来，连夜备快马，把文和这份条陈直呈成都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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