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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著, 本章共12560字, 更新于: 2026-11-06 19:12

话说大乾太祖高皇帝刚打下天下、定都长安那会儿,曾干过一件让世人津津乐道的事。

彼时太祖提三尺剑扫平群雄,自诩威加海内,便命礼部与翰林院搜罗天下名门世系,编修一部《大乾氏族志》,想照着开国功臣的爵位高低与李氏皇族的亲疏,给天下的高门大户重新排一排座次。

可等礼部尚书带着几十名饱学大儒关起门来修了大半年,将初稿呈到御案上时,太祖高皇帝掀开第一页一看,当场便把龙案上的端砚给砸了。

无他,只因那本《氏族志》的第一等里头,既没有开国封公的元勋武将,也没有大乾皇族的皇室本支,而是毫无争议地列着七户人家--

五姓七望。

至于坐拥四海的大乾天子一脉,因早年谱系散佚、被山东河北的谱学大儒考证为陇西李氏的“寒微远支”,竟只被屈尊排在了第三等!

太祖勃然大怒,当廷喝骂道:“崔、卢、李、郑、王,世代衰微,无尺寸之功于社稷,凭什么高居朕与开国诸公之上?”

遂下严旨强令重修,把皇族拔为第一等,外戚列为第二等,将五姓压到了第三等,后来更是连下数道《禁婚诏》,严禁这五姓七家关起门来互为嫁娶、自抬身价。

而在圣旨发下去的两百年后,结果如何呢?

是天下人不认。

那版《氏族志》锁在国子监里落了两百年的灰,连翰林院的学士们私底下都拿它当笑话看。

而在长安与北方的衣冠士林之中,哪怕是一个刚刚拜入政事堂的当朝宰相,或是手握重兵的世袭勋贵,若是家里没能娶上一位五姓七望的庶女做正妻,出门赴宴时在清流名士跟前,也永远低上那么三分。

至于为什么是庶女...因为五姓中的嫡女几乎从不外嫁,两百年来连皇室成员想娶个五姓嫡女,回答也永远是没得商量。

而与之相反的是,哪怕是清河崔氏或荥阳郑氏族中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旁系书生,只要家谱上的字辈是真的,走到哪一州哪一县,当地的太守知县也得倒履相迎。

皇权能封人以公侯万户,却封不出五百年的门第清贵。

在北方这片土地上,皇帝是流水的过客,唯有五姓七望,才能永远立于云端之上。

......

成皋县城往东五十里,便是荥阳郡治。

出了荥阳北门,顺着索水往上游走上十余里地,官道两旁那些荒草与流民留下的窝棚便不见了踪影,只剩连绵十数里、历经数代人精心养护的苍翠古柏与初秋微黄的银杏林。

进山的青石路口处,立着一座古朴苍劲的汉白玉牌坊,上刻四个大字--“荥阳世泽”,乃是三百年前前朝太傅的亲笔。

此时,牌坊外头的树荫底下,正停着两乘青帷官轿。

新任荥阳郡太守与地方巡按御史,两位货真价实的朝廷大员,正端端正正地穿着官袍,站在日头之下,耐心等待着牌坊内侧的郑氏知客管事回话。

就这般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名知客管事才不紧不慢地顺着石阶走下来,对着两位官员拱了拱手,语气和煦却不带半点敬畏:

“叫两位大人久等了,我家老太爷自入秋以来一直在宗祠后院闭门静养,早已不见外客;今日在索水别业主事的,是我家北祖房长孙大郎君。只是大郎君今日恰在招待远道而来的清河、博陵、范阳、赵郡、太原几位世家郎君,一同校勘家传《五经正义》孤本与今秋各房谱牒。大郎君有言,山林清谈,不便有朝廷冠盖入内,两位大人的名刺小人已经替大人收下了,还请两位大人先回衙署理事。”

连郑氏的家主面都没见着,仅仅是五姓年轻一辈的几位子弟在里头喝茶修谱,便把当朝巡按御史和一郡太守双双堵在大门外头吃了闭门羹。

可听完这名管事的话,这两位平日里在州县官吏面前威风八面的官员,脸上却连半点恼怒之色都没有,其中的御史更是如释重负般对着牌坊方向长揖了一礼,含笑道:

“原是赶上了五姓诸位郎君的修谱雅集,倒是本官与刘太守孟浪唐突了,既如此,我二人便不敢惊扰郑公与诸位大儒清兴,这便告辞。”

说完,两位朝廷大员竟真就规规矩矩地转身钻进官轿,直接顺着山道退了回去。

轿子走出二里地外,初次来河南办差的巡按御史掀起轿帘往后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古柏间的牌坊,忍不住对着身旁同样从轿中探头出来的荥阳太守苦笑了一声:

“下官在京中都察院时,只听闻‘过潼关以东,只知五姓而不知有朝廷’,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里头坐着的郑家大郎君郑观,还有清河崔氏那位‘玉山公子’崔岘,年纪怕是都还不到三十岁吧?连个朝廷功名都没挂,谱比政事堂的相公还要大。”

荥阳太守闻言,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王御史,这话您跟本官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外头可万万说不得!您以为五姓各房的嫡长子孙为什么不去考朝廷的进士?因为在人家眼里,跟天下寒门坐在一个考棚里头搜身答卷,便是辱没门风了!人家各家的族学里头藏着天下最全的孤本经义,子弟到了弱冠之年,想做官的,自有办法能进吏部和翰林院;不想做官的,留在族里执掌一房财赋兵马,跺一跺脚可比咱们这些当官的还管用!”

太守回头看了一眼深幽的山谷,叹道:

“别看今日在索水别业里头坐着的不是那几位老太爷,可这几个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各族从几百号嫡系子弟里头挑出来代掌族务的麒麟儿?在河北、山东、河南这片地面上,他们六个点点头,那便也是五姓七望的意思啊...”

......

穿过牌坊,再往山谷深处走上片刻,真正的“索水别业”方才在重重修竹与清泉掩映间显露出来。

没有什么外人想象的金碧辉煌,这里的亭台楼阁皆用老木青砖筑就,檐角平直舒展,只尽显前朝古意,山泉顺渠曲水流觞,缓缓经过水榭中央,水榭之内,六张素雅的黑漆木案分列左右。

案后坐着的,正是荥阳太守口中那六位代表五姓七望前来赴会的年轻英才。

坐在主位之上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七八、身穿素白麻衣的青年,头上只挽着一根素雅的青玉簪,面容白皙温润,正手持象牙书镇,慢慢压平案上一卷刚刚校订好的《五姓联姻录》--正是荥阳郑氏北祖房嫡长孙、如今代祖父执掌郑氏一应族务的郑观,字叔夜。

待到做完手中之事,他才抬起眼帘,对着左侧首位那位身穿月白鹤氅、容貌孤傲的青年微微一笑:

“伯山兄,清河崔氏南祖房这一支的谱牒,我让人核对过了。你家三叔公的幼女,今年冬月便要与范阳卢氏的五郎完婚,这一笔录上去,自前朝太和年间至今,清河与范阳两家,便整整是一百零八桩嫡支联姻了。”

这鹤氅青年乃是清河崔氏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嫡长宗孙崔岘,年方二十九,因容止如玉、精通三礼,被北方士林尊称为“玉山先生”。

在五姓七望之中,清河崔氏历来以“礼法第一、天下甲族”自居,所以哪怕是对上同宗的博陵崔氏或是同席的李、郑、王诸家,崔岘骨子里也带着几分矜持与疏离:

“家祖常训,五姓之所以能超然世间,不在于官爵大小,而在于血脉纯正、家法森严。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长安那些靠着军功或者钻营爬上去的庶族新贵,动辄便想求娶咱们五姓之女。若是咱们自己不把族谱和门槛看紧了,任由那些寒门浊流混进血脉里来,不出三代,这延续了五百年的清贵门风,也就要变得跟秦岭淮水以南那些南渡旁支一样,浑浊不堪了。”

“伯山兄这话,怕是在说长安城里那位礼部尚书陈佺吧?”

紧挨着崔岘下首坐着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身穿窄袖骑装外罩纱袍的英挺青年。

他同样姓崔,却并非出自山东清河,而是来自河北中北部、背靠幽燕边镇的博陵崔氏,名叫崔彻。

博陵崔氏世代半文半武,崔彻年纪轻轻便已在幽燕挂了参军衔,手里头直接统管着博陵崔氏蓄养的精锐私骑,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杀伐锐气:

“去年长安移宫大戏,我后来听族叔从京里传信说了。那位执掌礼部的陈老尚书,为了在殿上跟荆襄那个女婿撇清干系,竟然当着满朝文武和天子的面,自陈已经把孙女从族谱里头除名了...啧,怎么也是江东望族,遇到点风浪便吓得自削族谱,拿家里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挡灾,到底是衣冠南渡时逃去江左苟安的软骨头,失了咱们北方士族的气节。”

水榭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淡淡的轻笑声。

坐在右侧首位的太原王氏代表--年方二十七的世家公子王珪,摇头哂道:

“江南陈氏、顾氏、陆氏那几家,在南边寒门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家,可在咱们五姓七望眼里,终归只是次等门户罢了。他们家的根基全系在朝廷的科举功名与江南田产上头,离了朝廷的官袍就活不下去,哪像咱们五姓七家,根扎在千里沃野与万户宗族之中,陈氏在长安孤立无援,他陈佺若是不把姿态做足了,拿什么在亲政新朝保住全家?”

“景明兄说得透彻。”

坐在王珪下首的,是在场六人中唯一穿着官员便服、年约三十的俊雅男子。

他是河北赵郡李氏这一代在朝堂上的俊彦、三十岁便执掌吏部郎中印信的李应时,此次既是代表赵郡李氏,也是受陇西李氏之托前来与会。

此刻他正微笑道:

“说起来,陈佺在殿上直言‘陈氏但有朝廷忠臣,绝无反贼姻亲’那一幕,小弟当时就在殿下亲眼看着。满殿那些寒门庶族出身的言官御史,一个个还觉得陈尚书大义灭亲、孤忠可悯;可小弟当时心里头想的却是--幸亏咱们五姓七家从不把身家性命绑在某一朝的龙椅上。”

“试想若是咱们五姓嫁出去的女子,哪一个皇帝敢逼着咱们开祠堂除名?别说是当今这位冲龄天子了,便是两百年前太祖高皇帝提刀坐殿那会儿,不也照样得捏着鼻子认下咱们五姓在这天下的位置么?”

这番话说得平淡自然,可这几个世家青年谈笑之间透出的那份超然于皇权之上的自得自矜,却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在他们眼中,大乾的天下从来就是割裂成两半的。

秦岭与淮水以南,是属于寒门庶族、流寇乱民与武夫军阀的泥潭;

而黄河两岸的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则是五姓七望延续了五百年的后院。

坐在北席的范阳卢氏少主事卢承端起茶盏轻轻一敬,含笑接道:

“应时兄身在吏部,最清楚朝堂深浅,只要吏部的铨选考功、礼部的经筵仪制、还有北方一百二十余州县的功曹主簿还在咱们五姓子弟与门生故吏手里,长安殿上不管是太后垂帘,还是幼主亲政,都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之后,主位上的郑观准备让书童取来下一卷《博陵崔氏谱系》时,水榭外头的碎石小径上,郑氏内院管事步履匆匆地穿过竹林走来。

要在这等世家门阀做管事,自然是要受礼法调教的,哪怕额角已经出了一层透汗,走到水榭外时,依然立刻放缓了步子,垂手敛息,绕到水榭侧廊的竹帘外,低声通禀道:

“启禀大郎君,西边成皋庄上,有急信呈报。”

水榭内的谈笑声微微一顿。

清河崔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五姓十年一度的修谱雅集,何等清雅庄重,怎么会有下人拿庄子上的俗务来打岔?

主位上的郑观脸上却没有丝毫异色,只是温和地道了一句:

“呈进来吧。”

管事躬身走入水榭,将急信放在了郑观案角,随后一句话也没多说,默默退回到了竹帘之外。

席间的博陵崔彻、太原王珪、赵郡李应时等人,目光纷纷扫过,郑观从容拿起,展开扫了一眼。

绢纸上写着的,正是昨夜三更成皋县城被破,绿林三十六营之一的“黑云营”并“飞羽堂”诈开西门、焚毁成皋县衙户房黄册,并攻下荥阳郑氏广丰大仓,拉走八万石新粮、散掉三万石陈粮,以及今晨成皋官驿被裁驿头李成率上百名裁撤驿卒弓手反上太行山的详报。

整整十一万石粮食,外加一座紧挨着荥阳本城不过三十里的县城转运仓被付之一炬!

若是换做寻常豪族少主看到这张字条,只怕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惊惶失措了。

可郑观从头到尾看完,脸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随手将其伸到案边的博山香炉上引燃,看着火苗将绢纸吞噬成余烬,这才端起茶壶,替自己和身旁的清河崔岘续了半盏热茶,淡淡笑道:

“一点小事,倒叫诸位世兄见笑了,昨夜三更,太行山与大野泽那边的绿林贼寇,摸进了西边三十里外的成皋县城,把我郑家设在洛水边的转运仓给劫了,拉走了十万多石今年刚收上来的秋粮。”

“哦?”

坐在右侧的太原王珪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郑观一眼:

“成皋县的广丰仓?我记得那是专门用来转运巩县、成皋、汜水三县租子的外仓吧?绿林贼寇居然已经摸到荥阳眼皮子底下来了?”

“十万石粟麦,于我荥阳郑氏而言,也不算什么,全当是今年入冬之前,替成皋县的那些流民施了一回粥也就是了。”

郑观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十万石粮食丢得虽然不值一提,可今日既然咱们五姓七家都在这索水亭里,倒是不妨将其中意味,一同参详参详。”

郑观对着帘外吩咐道:“去把别业四门的守卫都放出去,水榭百步之内,所有仆役管事尽数退下,今日我与诸位世兄清谈,若非宗祠老太爷传话,任何人不得再入内惊扰。”

“小人遵命。”

竹帘外的管事凛然应下,很快,远处竹林里的侍女、茶童与琴师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水榭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直矜持端坐的清河崔岘,才缓缓开口道:

“叔夜说得不错,一点粮食,算不得什么大事,真正让人不痛快的,是这帮绿林草寇近半年来的做派,已经越来越没规矩、越来越越界了。”

他冷冷说道:“诸位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们,就在上个月中旬,我清河崔氏南祖房在山东兖州与运河交界处的两座万亩庄园,竟然收到了大野泽那帮绿林贼人公然派人钉在庄门上的‘借粮帖’!说是限我崔氏在八月十五之前,往大野泽送五万石白米、三千匹粗布,否则就要替天行道,来烧我崔氏的外庄!”

“何止是清河与荥阳?”

博陵崔彻闻言,也不由冷笑道:“半个月前,河北邢州磁州交界处,我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开的四座铁矿冶坊,被太行山下来的绿林‘赤虎营’趁夜打破,不光抢走了好些用来打造农具和甲叶的熟铁,还把矿上几千矿工全给放跑了,里头有好几百个青壮当场就跟着绿林贼人上了山。”

“还有我范阳卢氏往南边走私的一批北地战马,上个月过卫辉的时候,也差点被绿林截在黄河渡口北岸!”范阳卢承也皱眉补了一句。

一桩桩事情摆上桌面,水榭内方才那种云淡风轻的世家清谈气氛,终于慢慢化作了门阀继承人们在面对大势时的冷冽与深沉。

太原王氏的王珪地处河东山西,因为有太行山天险隔着,暂时还没被绿林直接咬上,此刻他看着崔、卢、李、郑几人,不由沉吟道:

“这就很奇怪了...我等在北方坐镇数百年,对于那些被称作绿林好汉的草莽游侠、响马盐枭,向来是清楚底细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为了口饭吃在刀口上舔血的市井泼皮,怎么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不过短短大半年工夫,这群原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泥腿子,突然就拧成了什么‘绿林三十六营’,连破州县官仓,成了跟江南赤眉、黄巾并列的反贼了?”

“景明兄远在太原,有所不知。”

郑观温和解释道:“方才成皋送来的急报里头,有两句话最是要紧--其一,昨晚绿林黑云营诈开成皋西门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伪造得连城门守军都分不出来的洛阳留守司火牌勘合,带路直扑广丰大仓的人,嘴里吹的是官驿老卒的竹哨,手里拿的是成皋县衙户房才有的鱼鳞图册底账;其二,今天一早,成皋官驿那个老驿头李成,带着上百名今年五月刚被朝廷裁撤下来的驿卒、急递铺兵和巡检弓手,反出成皋,直接投了绿林。”

“驿卒、户房书办、巡检弓手...”

吏部李应时眼睛一眯,立刻便抓住了这寥寥两句背后的关键,忍不住抚掌冷笑起来:

“原来如此!我道这群绿林草莽怎么突然变了模样,不仅懂行军阵列,还把各家庄园的虚实和官军调动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原来这给绿林贼人添砖加瓦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安那位小天子,和政事堂里的那位夏侍郎啊!”

“应时兄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清河崔岘冷哼一声:“过去几年,南边大乱,赤眉黄巾祸乱江南,荆襄的顾子珩吞了巴蜀,为什么那时候中原河北却没什么大变?自然是因为那时候,政事堂里坐着的是温言!”

提到去年冬天病逝、被追谥为“文正”的左相温言,在座的几位世家俊彦都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看不起温言的寒门出身,可站在政治博弈的角度,五姓七望对温言却不得不认一个“知进退”。

“温言那个人,比谁都清楚大乾真正的压舱石不在江南,而在咱们北方五姓七望手里。”李应时也应和道,“只要五姓七望不乱,北方的根本就动摇不了。所以温言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查各家的底细,也从不让户部来催逼北方世家的积欠赋税;甚至去年夏天黄河决口,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地方分润。”

“虽然因为天灾的原因,中原各地都有小股反贼作乱,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各家派私兵都能打发了的程度,总体北方上下各安其位,哪里来的大乱?”

“可偏偏温言临死前糊涂了一回,弄了个考成司出来。”

主位上的郑观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淡淡道:“北方的良田十有六七在咱们五姓七望与各州豪族名下,地方上的知州知县只要还想在官场上呆着,自然不敢与咱们作对。被考成司逼急了,那帮聪明人,自然便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一刀砍掉北方三成官驿,把成千上万驿卒、铺兵、书办,还有巡检司的弓手全部踢出衙门,这群人被朝廷断了活路,还能往哪儿去?”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这群人一上山为匪,自然是让绿林贼人一朝蜕变...长安朝廷就为了省那么点银子,却是亲手在河南、山东、河北的交界处,给咱们五姓七望,搞出了这么一支有了气象的反贼出来。”

水榭之内,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博陵崔彻沉声问道:

“既是理清了,那眼下这局面,诸位打算如何向各家老太爷回话?绿林如今已有数万之众,盘踞在太行山南麓与大野泽水泊之中,正好卡在三地交界的咽喉上,若是任由他们继续这么破县开仓、裹挟流民壮大下去,到了今年冬天,怕是连咱们各家在州郡城外的主庄都要不得安生了。”

“要不要我回博陵请示家父,由咱们五姓各出三千精锐部曲,会同河南、山东的官军,趁着秋高气爽进山剿上一回?”

“万万不可。”

清河崔岘第一个摇了摇头,神色漠然:“咱们五姓七家能够在北方屹立五百年而不倒,靠的便是‘藏锋于内,不替皇朝流血’的祖训。”

“各家坞堡里蓄养的披甲部曲、积攒的强弩战马,那是用来震慑宵小、保住家族血脉与祖产的根本,那绿林三十六营如今躲在太行崇山与百里芦荡之中,我等若是把自家私兵拉进去跟他们换命,死一个少一个,岂不是正中了长安城里那位小天子和严淞的下怀?”

“伯山兄所虑极是。”

太原王珪也微笑着颔首附和:“更何况,咱们五姓七家平日里在朝廷面前哭穷装弱还来不及,若是今日突然送出几万甲械精良的私家部曲把绿林给平了,太极殿上那位疑心病重的小皇帝看了,夜里还能睡得着觉么?到时候只怕绿林刚平,长安的目光就要落到咱们头上了。”

“不错,既是自家的刀,就绝不能轻易出鞘替朝廷杀敌。”

主位上的郑观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缓声说道:“其实依我之见,这绿林贼人闹得越大,对五姓七家而言,反倒越是一桩可以用一用的好事。”

“哦?叔夜已有定计了?”范阳卢承挑眉问道。

郑观轻轻一笑:“其一,考成更始司不是刚向中原、河北发下严令,限各地在秋收之后补交往年拖欠的一百二十万两正赋折银么?昨晚成皋县这一场大火,烧得真是太及时了,我等今日便修书长安,让朝中门生在太极殿上联名告警,就说考成司裁驿逼亏激起民变,绿林十万大军连破中原山东十余州县,官民粮仓尽毁,莫说补交陈年欠税,便是今年北方的秋粮也已被反贼劫掠一空,请朝廷即刻免除北方今秋赋税。”

“其二,各家回去之后,即刻将散落在州县城外转运仓的存粮、盐铁与工匠,尽数收拢进高墙坞堡之内,再把今年新投献过来的流民青壮挑选一批编入私兵,同时力请严淞调拨洛阳、潼关及京营官军东出剿匪,让朝廷的官军跟绿林在中原上拼个你死我活。”

“更妙的是...”

博陵崔彻此刻也回过味来,眼中精光大盛,接口道:

“一旦官军与绿林在河南、山东打成一团,地方州县的厢军和卫所必然空出许多位置来!到时咱们便可顺理成章地以‘捐资办团练、协防地方’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各家的子弟和门生塞进各州郡的守备军镇里去!花朝廷的名义,借绿林的势头,把北方的兵权一步步从长安手里头接管过来!”

“至于其三嘛...”

范阳卢氏的卢承摇着折扇,微笑着添上了最后一笔:

“那绿林三十六营里头,除了少许真的准备当反贼到底的贼人,不是还有不少以前拿过咱们银子的盐枭、漕帮和水匪头目么?咱们明面上紧闭坞堡、请官军围剿,私底下却不妨让外围商号给那些绿林贼人卖点过冬的精盐和生铁,顺便把考成更始司在各地强征上来的官银押运路线,悄悄透给他们...只要绿林盯着朝廷的税银和官军撕咬,我等主庄,自然便可高枕无忧了。”

水榭之中,茶香袅袅。

这六个世家青年,便这般在弹指谈笑之间,布下了一盘将长安朝廷、考成更始司与绿林反贼尽数笼罩在内的棋局。

什么社稷存亡,什么黎庶死活,在这些自幼被门阀家学喂养长大的世家英才眼里,不过是些可以随时拿来交换、利用与舍弃的底蕴罢了。

众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遥遥一敬。

饮罢此盏,坐在北席的范阳卢承放下茶杯,目光穿过水榭四周敞开的轩窗,望向远处被秋风吹得漫天飞舞的黄叶,随口笑道:

“只要把中原的绿林和长安的考成司应付过去,北方的局面便稳如泰山了。不过说起来,今年塞外草原控弦十万犯边,西边陇右的党项又死咬着凉州不放;江南赤眉黄巾血战,打得惨烈...这天底下四面八方都在动刀子,唯独西南边那位大乾异姓王,自打去年受封之后,这大半年来倒真是安静得跟尊泥菩萨一样。”

靖王,顾怀,顾子珩。

听到这个名字,水榭内原本正襟危坐的几位俊彦,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太原王氏的王珪嗤笑了一声:

“去年他在成都上表,索要王爵,朝廷把金印金册送过去,他倒好,真就顺着‘靖’字名头,把大门一关,老老实实在巴蜀和荆襄种起田来了!”

“种田?他要真是只知道在成都享福种田,那倒好了。”

坐在主位上的郑观闻言,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案角那摞古籍底下,抽出几册薄册,放到了案面中央:

“这是我让商队从南阳带回来的,那位靖王亲自办的《荆襄旬报》,从今年五月到八月的几期都在这儿了,诸位世兄不妨看看上头写的巴蜀近况。”

“《荆襄旬报》?”

博陵崔彻挑了挑眉,伸手拿过最上面七月中旬的那一册翻开,旁边的太原王珪与范阳卢承也各自取了一册。

才看了第一页的《益州政务通告》,赵郡李应时便忍不住笑了出来,摇头道:

“这巴蜀的蜀中四姓,虽说入不得五姓七望的眼,可好歹也在益州盘踞了两三百年,怎么偏安西南日久,把脑子都泡在锦江水里泡坏了?”

“上头写什么了?”崔彻还没翻到那一页,好奇问道。

清河崔岘显然早就看过这份旬报,连手都没伸,便接口冷笑道:

“应该是上个月的《荆襄旬报》?好像是专门登了一篇嘉奖文告,大力褒扬蜀中谯、周、何、罗四大世家‘深明大义、恭顺王化’,说四家主动捐粮为靖王贺寿,还说谯氏与周氏的家主联名上书,请求让族中子弟入靖王府效力。”

“我前些日子还听往来川陕的药商说,如今成都城里的谯家和周家很是得意,说顾子珩自去年入蜀以来,没动过蜀中四姓一亩田产、一口盐井,可见哪怕是威震天下的靖王,想要坐稳巴蜀也必须仰仗他们本土世家,怕是此时,也还在做着与靖王共治巴蜀的春秋大梦呢!”

话音落下,水榭之内先是一静,旋即便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真是蠢不可及!”

太原王珪笑得连连摇头,点着上面的条陈叹道:

“难怪当年大乾太祖修《氏族志》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瞧过巴蜀那几家!他们光看着顾子珩没动他们的田产,还在旬报上夸他们恭顺,却连这旬报后头几页刊登的政令都看不懂么?!”

“你们看看这五月和六月的旬报上写着什么--靖王府将益州九郡留用的两千余名蜀地旧吏全部异地调任、打散拆开,再把襄阳新科考出来的又一批寒门士子,外加荆襄抽调的实务官尽数入蜀,进驻巴蜀州县,而那打穿了蜀地的荆襄大军,更是没有开拔回荆襄,还在成都大营里练兵!”

“先把蜀地的留用旧吏调走拆散,再派上千名只认荆襄的寒门士子下乡进村,把巴蜀每一县的鱼鳞底账、田亩疆界摸得一清二楚,最后把虎狼之师放在城外...”

“这分明是动刀之前,先把门锁死,再把绳子套在了蜀中四姓的脖子上!结果那帮蠢货看着顾子珩还没拔刀,居然还趴在边上摇尾巴,以为要请他们上桌喝酒呢!”

“看着吧,”清河崔岘冷冷颔首,“如今已是八月秋收,距离顾子珩打下蜀地马上就要一年了,等秋粮一进官仓,悬在半空的刀子,怕是很快就要落了,蜀中四姓那三百年的家业,早晚是顾子珩案头的一盘下酒菜,无非是今年深秋动手,还是入冬动手的区别罢了。”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博陵崔彻低头翻看着手里那册《荆襄旬报》,翻着翻着,他脸上的嘲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了起来,眉头越拧越紧。

“不过...诸位世兄,”崔彻指着旬报中间一版关于荆襄军制与格物院的纪事,沉声道,“蜀中四姓固然是群蠢货,可这《荆襄旬报》上讲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每次看,心里头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哦?难道是火器?”范阳卢承问道。

“不错,就是火器!”

崔彻常年统领博陵崔氏的私骑、又在幽州参赞军务,对兵事最是敏锐,他拍了拍那旬报,神情凝重:

“这两年,荆襄火器名动天下,咱们五姓七望之所以能在北方高枕无忧,靠的就是坞堡石墙,和精锐部曲!可在这顾子珩的火炮和火铳面前,坞堡高墙不再是坚不可摧,一个泥腿子农夫,端起火铳便能力敌咱们养了多年的精锐家兵!这东西要是将来漫过黄河,咱们手里的私兵优势,还能剩几分?”

“你只看到了他手里的火器,可在我看来,这火器不过是皮毛之患,终究可凭人力胜之,不然荆襄伐蜀也不会那般艰难了。”

清河崔岘捏起案上另一册《荆襄旬报》,目光落在上面刊登的《荆益两州普及蒙学进度》与《平价经史书目》上,那张俊美冷傲的脸上,寒意比刚才浓了十倍:

“真正叫人睡不着觉的,还是他做的这些事...”

水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作为天下礼法与经学第一的清河崔氏继承人,崔岘比谁都明白五姓七望真正的底蕴在哪里。

“诸位想想,为什么五百年来,无论哪个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登了帝位,最后都得低头请咱们五姓子弟入朝做官、替他牧守一方?”

“因为天底下的书,在咱们的藏书楼里;天底下的经义注疏,是咱们五姓先祖写的!一个农夫的儿子,拿什么跟咱们争官位?只要读书识字还是世家的私产,这天下的衣冠士林就永远攥在咱们手里!”

“可现在呢?这个顾子珩把经史、律法、算学、农书印得连卖菜挑夫都能买得起,如今他又要在荆益十八郡每一个村镇办免费的蒙学,要让每个孩童都学会认字算账,他还搞出这么一份《荆襄旬报》,把朝堂大势、地方政令印在纸上,让贩夫走卒坐在茶摊上都能议论国事。”

“更别提他那个《恤民令》了!”

太原王氏的王珪也冷着脸接过了话:“分田减赋、尽释隐户、清丈隐田、摊丁入亩...按他的规矩,不管你是白身农夫,还是百年高门,只要名下有一亩田,就得按亩交一分税,半点特权优免都不留,谁敢私藏隐户佃客就是抄家死罪!”

一时之间,水榭之内再无言语。

当火器、普及教育、平价书、旬报、分田减赋、摊丁入亩这一桩桩事物被摆在同一张桌子上时,在座这些五姓七望最顶尖的年轻英才,也不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主位上的郑观缓缓合上面前那册旬报,轻声一叹,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底那句话:

“是啊...以前咱们总觉得,这天底下的争斗,无非是谁坐龙椅的争斗。”

“北边的草原狼主、西边的党项异族、淮南的赤眉渠胜、江南的黄巾梁义,还有太行山上的绿林,哪怕再加上长安宫里头那个小皇帝和夏涟--他们所有人,和咱们五姓七望争的都只是一时一地的钱粮与权柄,哪怕天打塌了,只要还想坐稳江山,最后就还得按延续了千百年的规矩来做事,还得跟读书人共治天下。”

郑观抬起头,望向南方,沉声说道:

“唯独南边那个顾子珩。”

“在这个人的野望里,从来就没有给任何世家门阀留半点退路。”

“他跟咱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理由,从他起于江陵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咱们五姓七望天然的死敌。”

水榭内,赵郡李应时重新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两下,强笑道:

“叔夜兄和伯山兄说得固然是肺腑之言,不过好在,他顾子珩如今刚刚吞下巴蜀,接下来还要对蜀中四姓动刀、还要消化益州九郡的积弊,少说也得在西南困上一年半载,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北顾。”

“至于北方眼前,长安城里那位天子既无兵力、又无钱粮,只要咱们明日让朝中门生把成皋绿林之乱的折子递上去,把考成更始司催税的嘴堵死,再借着剿匪的名义把北方的州郡兵权慢慢接过来...等将来顾子珩真敢北出秦岭的那一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应时兄说得不错,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眼下长安那边终究还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太原王珪点了点头,正要顺着话头再说两句。

然而。

“沙沙沙--!”

水榭外头的碎石山道上,竟然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而且这一次,来人根本没有像刚才那样放缓步履,而是几乎一路小跑着穿过了竹林,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枝叶乱响,直奔水榭侧廊而来!

水榭之内,坐在左侧的清河崔岘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博陵崔彻更是眉头倒竖,主位之上的郑观,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刚才成皋急报送来之后,郑观就已经当着五姓贵客的面立下严令,命宿卫封锁四门,水榭百步之内绝不许任何人再入内惊扰!可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下人竟然敢第二次硬闯水榭!

这位素来以涵养温润著称的郑氏长孙,眉宇间终于浮起了一抹真真正正的怒意。

“我方才的话,是当耳旁风了么?”

郑观没有看竹帘外,声音冷冽如霜:“成皋县的残局自有外庄管事料理,半日之内连闯水榭两次,惊扰贵客,我荥阳郑氏数百年的家规体统,还要不要了?!”

“扑通!”

竹帘之外,那名管事连忙跪下,高声叫道:

“郎君息怒!非是成皋庄上的事,更非老奴敢违逆郎君钧令!这是半刻钟前,长安快马直接送到咱们宗祠后院的密报!老太爷亲自拆看之后,命老奴送到索水亭,请大郎君与诸位郎君即刻拆阅!!”

水榭之内,原本面露不悦的清河崔岘、博陵崔彻、范阳卢承与太原王珪四人,面色同时一紧,就连正自微怒的郑观,也不由微微怔住。

他太清楚自家祖父的养气功夫了--那位活了近八十岁、历经三朝风浪的郑氏老宗主,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静养的老太爷失态到火急火燎地让人闯进水榭送过来?!

郑观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惊疑与怒火,沉声道:

“拿进来,念!”

管事连滚带爬地膝行入内,飞快禀道:

“回诸位郎君!十天前,长安大朝会!考成更始司主官、黄门侍郎夏涟,会同右相严淞、户部尚书孙延、并内卫统领曹斌,当廷向天子呈上了内卫与考成司暗查得来的《中原各地豪强隐田及积欠钱粮总册》!夏涟在殿上痛陈北方州县裁驿追亏乃地方官与豪强勾结、故意激起绿林民变以抗拒新政之举!”

坐在席间的赵郡李应时失声道:“不可能!我离京的时候,吏部和都察院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夏涟和严淞哪来的总册?!”

管事头都不敢抬,声音愈发急促惶恐:

“信上说...这半年夏涟明面上只让户部发公文催逼州县,背地里却早由小皇帝调拨内帑,让曹斌的内卫联合各地被裁撤后暗中招抚的户房书办,把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四地的田亩投献底账全摸透了!”

“然后那位小天子连发三道明发天下的中旨,绕过政事堂的封驳,直接由司礼监用宝、内卫与兵部驿骑颁行四地--”

“着令自承平七年九月起,废除前朝以来一切‘五姓高门及品官之家免役优免’旧例,效仿荆襄之法,于四地推开‘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与‘清查投献隐户’!凡五姓七望及北方大族名下隐匿之田亩佃客,限一月之内自行向考成司自首入册、补齐三年欠赋;逾期不报者,田产尽数充公,主事族人以欺君抗旨论处!”

“然后,吏部即日起停办一切地方大族门荫叙官,四地所有州县功曹、主簿、督邮等佐贰实权官吏,凡大姓出身者,限十日内尽数解职回避,改由考成更始司会同国子监选派寒门接任!”

“还有...”

管事喘了口气,声音越发抖了:

“还有,天子以北方绿林势大、州郡守备不力为由,命右相严淞亲赴洛阳督师,调拨潼关及京营精兵三万进驻河南、山东;同时下旨向咱们五姓七望‘借兵借粮’,编入朝廷剿匪大军听调!但有推诿延误者,视同与绿林同谋谋逆,大军即可便宜行事,破堡讨逆!!”

当最后一句近乎图穷匕见的旨意在水榭中落定。

索水亭内,方才还在摇着折扇、谈笑风生间盘算着如何拿绿林当变数,如何把长安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六位五姓七望年轻俊彦,脸上的从容、优雅与傲慢,片刻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废除门第优免、强推官绅一体纳粮!

罢免四地所有世家佐贰胥吏、斩断门荫辟举!

右相亲率大军东出洛阳,强令五姓七望交出私兵与军粮,不交便是形同谋逆!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催税?

长安城里那个年幼的天子,莫非是要直接与五姓七望开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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