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橘色晚风与银幕星光

暑假过半，我倒把日子过成了精准的钟摆：晨光刚漫过书桌，初三课本准会摊开，英语单词要顺着词根背得滚瓜烂熟，腾逸老师说“文科记性好，得把优势扎牢”，我便真的没再像从前那样，背两句就摸出漫画书偷懒；午后厨房的瓷砖还带着凉意，我早把菜择好、碗筷摆齐，连妈妈常落的围裙，都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椅背上；只有傍晚的时间是活的，偶尔能拽着晓丽、晴晴去巷口的冰粉摊，看老板把红糖浇得满碗流蜜。

可数学总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人发慌。函数图像在习题册上扭来扭去，我盯着那些抛物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明明语文课本里的诗词能顺嘴背出，怎么数字一扎堆，脑子就成了空壳？腾逸老师给我补过两次课，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我却还是没摸清诀窍，只能趴在桌上叹气，鼻尖蹭到染了夕阳的纸页，连字里行间都飘着橘红色的愁绪。

“叮铃——”自行车铃脆生生撞进耳朵，我腾地直起身——是爸爸和姐姐！每周日这声铃响，比闹钟还准。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爸爸的大嗓门撞开院门：“艾莉！艾青！快来接东西！”我踩着拖鞋往外跑，哥哥早冲在前面，正抢着拎爸爸肩头的布袋子——那里面准是姐姐从城里带的桃酥，酥皮一捏就掉渣，是我和哥哥的心头好。

妈妈迎上去，话头先绕到我们俩身上：“你俩可算回了，艾青总偷跑出去打游戏，作业扔在一边；艾莉更愁人，理科死活上不去，这往后可怎么好？”爸爸笑着把我拉到跟前，掌心带着布袋子的糙意，揉得我头发乱蓬蓬：“咱艾莉是文科的料，理科慢慢来，急不得；艾青嘛，男孩子哪有不贪玩的，把分寸守住就好。”姐姐也帮腔，晃了晃手里的大包：“妈，他们还小呢！再说艾莉这么勤快，比我小时候强多了。”妈妈被说得皱着眉叹气，我趁机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拽着姐姐往屋里跑——她包里的新衣服，我早从上周电话里就盼着了。

我和腾逸老师的心事，就像院角的牵牛花，借着晚风悄悄爬。他总在黄昏约我去江边，有时带本新到的连环画，书页里夹着晒干的桂花；我则把妈妈烤的芝麻饼干，偷偷裹在油纸里塞给他，看他咬得嘴角沾着碎渣，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甜。可这份甜里总裹着涩——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这层关系像块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光，却碰不得。我不敢跟妈妈提，更不敢想开学后会怎样，只能攥着他送的连环画，盼着日子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那天和晓丽、晴晴去百货大楼挑发卡，刚到门口就撞见个熟悉的身影——藏青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纸袋子，不是腾逸老师是谁？晓丽眼尖，先脆生生喊了声“腾逸老师”，我顿时僵在原地，脸颊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连头都不敢抬。

他笑着走过来，目光先在我脸上绕了圈，才转向晓丽：“你们来买东西？”晓丽晃了晃手里的发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只敢小声应着“知道了，老师”，指尖把衣角攥得发皱。走出去老远，我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见我看过去，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暖得我心跳都乱了。

晚饭后我借口散步，脚不自觉就往江边走——那处柳树下的石凳，是我们常待的地方。刚拐过弯，就看见石凳上坐着个人，月光落在他肩头，不是腾逸老师是谁？我们俩都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怎么来了？”他声音里裹着惊喜，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想出来吹吹风。”我坐下时，他递来一罐健力宝，拉环“啪”地响，凉丝丝的气儿冒出来。那时候健力宝是稀罕物，我只有过年才能喝上一罐，小口抿着，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连晚风都软了几分。

抬头是漫天星子，像撒了把碎钻在黑丝绒上。我指着月亮笑：“你看，圆得像奶奶腌咸菜的坛子。”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眼睛弯成月牙：“像嫦娥的银盘子才对。”我忽然走神，念叨着“要是能坐祥云去月宫就好了，看看桂花树是不是真的永远砍不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小丫头心思倒多。”我把想法说给他听，他笑得肩头都晃：“那你当嫦娥，我就当吴刚，天天砍树陪着你。”说着，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柳树的影子落在我们身上，江风裹着水汽，软得让人不想动。

除了和他的小秘密，暑假里我倒学了不少本事。每天早饭后，我准跟着张阿姨去菜市场——她教我挑青菜要捏叶子，“水灵的掐着冒汁儿，蔫的再便宜也别要”；教我讨价还价要“先压三成，再慢慢添”，我学得快，没几天就能拎着菜篮子，把价格砍得摊主直笑。妈妈看着我拎回的新鲜青菜，笑着把围裙塞给我：“以后买菜的活儿，就归你了。”

回家我就扎进厨房，青菜切成均匀的段，土豆丝要细得能穿针眼，码在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的。妈妈总说“女孩子勤快才招人疼”，我记在心里——她在食品厂上班，每天回来衣服都浸着汗，我多做一点，她就能多歇会儿。

快开学时，我还跟着张阿姨学蒸馒头。第一次发面没掌握好酵母，蒸出来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我沮丧得差点把面盆掀了；第二次张阿姨站在旁边盯着，教我“用温水化酵母，面发得能闻到酒香才算好”，果然蒸出来的馒头又软又香，掰开还能看见细密的气孔。张阿姨尝了一个，直夸“艾莉手巧，比我家丫头强十倍”，大院里的邻居见了也说“明欢养了个好闺女，又聪明又懂事”。妈妈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见她跟王婶聊天时，嘴角一直翘着，眼角的笑纹都深了些——我知道，她是为我骄傲。

最难忘的是亲戚家弟弟过十二岁生日，原定的主持人临时来不了，亲戚急得团团转，看见我突然眼睛一亮：“艾莉嘴甜，会说话，让她试试！”我攥着稿子的手全是汗——长这么大，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可站上讲台时，看见妈妈坐在第一排，眼神里满是鼓励，我忽然就不慌了。照着稿子念，偶尔加两句自己编的祝福，竟顺顺利利主持完了。

事后亲戚们围着我夸，妈妈拉着我的手，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孩子，没白养。”我笑着靠在她肩上，心里却藏着个秘密——要是她知道我和腾逸老师的事，这份骄傲，会不会变成失望？

暑假尾巴越来越短，我开始收拾开学的东西。腾逸老师约我去看新上映的《泰坦尼克号》，我特意把头发洗得香香的，翻出姐姐送的白色连衣裙——领口绣着嫩黄的小雏菊，裙摆叠着蓬松的褶子，转个圈就像朵盛开的花。16岁的我本就高挑，裙子衬得肩线细细的，腰肢软乎乎的，连走路时裙摆扫过脚踝，都带着股没被世事磨过的娇气。我扎紧高马尾，把妈妈的珍珠发卡别在发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眼睛都亮了些；又小心翼翼换上姐姐给的细跟鞋，鞋跟敲在地上“嗒嗒”响，衬得自己比平时更漂亮——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和他去看这场电影。

到了影院院子，我攥着他的袖口，目光总往四处瞟，生怕撞见熟人。腾逸老师会意，牵着我往最后排的角落走，座椅还带着点凉，我们挨着坐下时，肩膀轻轻碰着，都没敢多动。直到影院的大灯“咔嗒”一声灭了，只剩银幕透出的微光，我才悄悄松了口气，连带着紧绷的脊背都软了些——终于不用再怕被人认出来。

电影里杰克和露丝站在船舷上的画面刚过，沉船的剧情就揪起了心。我盯着银幕，眼泪不知不觉就滚了下来，连手背蹭了好几次都没擦干净。身边的腾逸老师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掌心递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他没说话，只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是电影，别太难过。”我接过纸巾按着眼眶，余光里看见前排也有人在悄悄抹眼泪，心里的酸涩却轻了些——原来不止我被打动，更因为他的安慰，像团小暖炉，把影院的凉意都烘得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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