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汉江畔的晨光邀约

假期第一天，我是被窗棂外的蝉鸣叫醒的。眼一睁，初夏的阳光正透过院里老梧桐的叶子，在水泥地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暖融融地贴在胳膊上，像妈妈冬天织的粗毛线衣那样软。

伸着懒腰坐起来，屋里静悄悄的——妈妈早去食品公司上班了，哥哥准是又约了同学去巷口打魂斗罗。我趿着塑料拖鞋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顺手揪了揪颊边的碎发，翻出妈妈去年给我买的樱桃红发卡别上。厨房的铝锅里温着粥，搪瓷盘里摆着两个茶叶蛋，是妈妈临走前煮的，摸着凉了，我就端到煤炉上热，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飘出米香。

吃完早餐，我把餐桌擦得锃亮，又扫了扫客厅的水泥地，翻出半本旧版《青春之歌》看了两页，指尖蹭过扉页泛黄的字迹，实在坐不住，索性揣上妈妈给的五块零花钱出门。街上满是自行车铃的“叮铃”声，穿的确良衬衫的大人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载着买菜的竹篮，网兜里还露着两根黄瓜。我漫无目的地晃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我：“艾莉！”

回头一看，是晓丽，她扎着跟我一样的马尾，手里攥着根冰棍，冰水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你也出来晃啊？”她凑过来，冰棍的凉气扑在我脸上，“要不要一起去百货大楼那边？听说新到了一批蝴蝶结发绳！”我正点头，又听见有人笑：“哟，俩小丫头偷偷出来玩？”

是何晴晴，她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我们仨一见着，立马凑成一团，手挽着手占了小半条人行道，路过服装店时，眼睛都黏在玻璃柜里的衣服上——粉格子连衣裙、带蕾丝边的白衬衫，可一想到学校天天要穿蓝白校服，只能咂咂嘴，对着玻璃比划两下。

逛到快十点，晓丽忽然拽着我们往巷子里钻：“我知道这儿有个烤串摊，肉串比百货大楼的还大！”刚拐进去，就闻见炭火的焦香，铁皮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撒上孜然粉的瞬间，香气能飘出三条街。“我请客！”我掏出钱，豪气地拍在摊上，“每人三串！”晓丽和晴晴立马欢呼，肉串刚到手，晓丽就急着咬了一口，烫得直跺脚：“烫烫烫！但真好吃！”我和晴晴笑得直不起腰，三个人边吃边晃，油汁蹭在嘴角也不管，直到快十一点，才恋恋不舍地分道回家。

到家时，妈妈还没回，我把她早上买的青菜、西红柿洗干净，码在搪瓷盆里。等妈妈下班回来，煤炉上的铁锅很快就冒了烟，炒了盘青椒土豆丝，还炖了锅冬瓜汤。饭后困意涌上来，我还是强撑着把碗洗了，碗沿的油渍要用丝瓜瓤擦好几下才干净。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再醒时快三点，窗外的太阳斜了点，我翻出英语课本复习，单词还没背完，天就擦黑了。晚上洗漱时，我特意把明天要穿的裙子叠好——明天要跟腾逸老师去爬山，可得养足精神。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蓝色印花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出细条条的光。我早早起了床，妈妈煮了玉米糊和蛋炒饭，我扒了两口就跑去梳妆，还是扎了两个高高的马尾，颊边的小雀斑在镜子里看，倒像撒了把碎芝麻，添了点憨劲。戴上姐姐从外地捎回来的米色遮阳帽，帽檐上还有圈小碎花，我踩着塑料凉鞋，脚步轻快地往约定的路口走。路边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小鸟在枝头唱着歌，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连路过的“永久”自行车铃，都觉得比平时好听。

“早安，小可爱。”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回头，就看见老师站在梧桐树下，穿了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阳光落在他肩上，晃得我眼睛都有点花——这不就是连环画里写的“白马王子”吗？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这些词，一下子全蹦进我脑子里。我害羞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绞着裙子边角，他走过来，轻轻递来一瓶温水：“早上风凉，先喝点水暖暖身子。”我赶紧接过来，指尖碰到瓶身的温度，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走吧，爬山去。”他笑着揉了揉我的马尾，我们往山那边走。这座山不高，但台阶又陡又窄，仅容一个人过，一边贴着山体，另一边长满了酸枣丛。我走在前面，一步一跳地往上迈，还哼起了最近流行的歌：“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慢点走，别摔了。”他在后面叮嘱，我立马转身，假装生气地吐了吐舌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拳头轻轻碰了下他胳膊，他故意皱着眉求饶：“我错了，神仙妹妹饶了我吧！”我抿着嘴笑，心里甜丝丝的，脚步都更轻快了。

往上走时，偶尔回头看汉江，江水像条银带子绕着山脚，远处的机动船冒着淡蓝的烟，“呜呜”的汽笛声飘过来，慢悠悠的。两岸的山也好玩，一会儿像披着纱的仙女，一会儿像拄着拐杖的老头，再走两步，又像撒欢的野马。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风一下子大了，吹得帽子都有点晃。极目远眺，汉江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天、远水、远山连在一起，像幅会动的画，朦胧的山影裹着层薄雾，若隐若现，倒像个害羞的姑娘，穿着绿衣裳，连裙摆的线条都好看。

“喊一声试试？”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攒足了劲喊：“腾逸老师——”声音撞在对面的山壁上，折回来时带着颤，他也跟着喊我的名字，两道声音混在一起，飘向江面，惊得水边长尾的白鸟扑棱棱飞起来。我们俩笑得直喘气，心里头敞亮得很，好像所有的不开心，都被这回声带走了。

快到中午，我们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牛奶和面包——是“义利”牌的，我平时舍不得买。我们背靠着背吃，面包的麦香混着牛奶的甜，风里还有野花的味道。我有点困，靠在他胳膊上打盹，忽然被“汪汪”的叫声惊醒，是只小黄狗，正凑过来嗅我们的包。腾逸掏出根火腿肠递给我，我把它掰成小块扔过去，小狗叼着就跑，尾巴摇得像朵花。

他忽然拿出条蓝布手帕，轻轻擦去我鼻尖的汗，眼神软得像山顶的云：“出汗了要擦，不然会着凉。”我心里一暖，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他抬手帮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我们身上，连风都好像停了，只有远处汉江的水声，慢悠悠地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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