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男后也不是不行

夜笙歌几日没出寝殿的门，病愈之后也没去上朝，只在内书房里召见了一众阁臣。

众人进来，拱手作揖问安，她也只淡淡“嗯”了声。

夜笙歌驻足御案后，手中握笔正在作画。这些人并非她传召，连着两日来求见她，她才终于放人进来。

她自己都还站着，自然也就没给人赐座。

“陛下，”首辅张灵第一个开口，“谋逆大案牵连甚广，尚未核查清楚便结案处置是否过于草率？未经三法司会审……”

夜笙歌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画作：“该抓的人都抓了，还要怎么查？此案已牵扯十数官员下狱，数千人因此获罪，就连本朝摄政王都还在狱中。朕初亲政，杀孽太重不太好吧？诸公常劝谏朕要做那圣主明君，朕都记着呢。”

张灵被她拿话堵住，有些语滞。

夜笙歌亲政不过月余，他们还真摸不透这小皇帝的脾气。

那夜彻查摄政王府，全城威严，那些武勋勋贵势大，有兵有刀，他们这些文官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如今迎回新帝，小皇帝一介女流，若想对抗那些外戚武勋，自然会投向他们，只要拿捏住夜笙歌，何愁将来。

但夜笙歌，显然不按常理出牌。

“陛下为何不经内阁直接下发圣旨，甚至让一个宦官去传旨？”另一次辅开口，语气相当不客气，近似质问。

夜笙歌手上一顿，终于抬眼看去。

次辅林同甫涨红着脸，理直气壮回视她。

“圣旨下发必经内阁和六科审议附署……”

“所以呢？”夜笙歌不含情绪的声音问，“朕下的是中旨，为何要经过内阁和六科？”

虽远在江南，但以前可没少听说太后与摄政王用皇帝哥哥的名义下发中旨，这些人大抵是不敢置喙的。

“季世子于国有功，朕只是想犒赏他，不行？”夜笙歌敛着眉，很不高兴。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期望她将谋逆案扩大化对勋贵开刀，只怕外面那些共天下的传言就出自这些人的手笔，而她非但没有如他们愿，反而另给季野封了侯爵，岂会让这些人心中舒坦。

她看这些人是想把她也当傻子罢了。

张灵责怪道：“陛下想要锦赏镇国公世子，金银珠宝、良田美妾，这些都可以，实在不应该再给镇国公府一个世袭侯爵。”

甚至连知会他们一声都没有。

余下的人纷纷指责起夜笙歌的不是，连“功高震主”这样的禁忌之言也出了口。

这群老倌儿年纪最轻的也比夜笙歌大上两轮不止，摆明了倚老卖老欺负她这个小皇帝。

夜笙歌冷眼瞧着众人嘴脸，忽然面露哀伤色：“这不行，那不行，那朕就不当这个皇帝了，让哥哥回来继续主持朝政吧。”

张灵大惊失色：“陛下不可！”

夜渊回来，意味着谢太后依旧垂帘听政。

谢太后回来，他们哪还来的机会打压那些武夫！

众人火急火燎地劝阻起夜笙歌打消这荒唐念头。

夜笙歌看够了戏，目露鄙夷：“那就算了吧。”

一众阁老这才意识到被她耍了，但刚情急中他们已然对那道中旨松口，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谋逆大案朕之前就说了由锦衣卫一力查办，不需要其他人再插手。”夜笙歌丢出这句，不容反驳，低头继续画她那幅画——季野回京那日飞身跃上失控的烈马，从容拉住马缰、揪住马辔的那一幕。

立于下方的一众人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今日既已落了下风，再劝阻似乎也毫无意义。

夜笙歌又似想到什么，吩咐：“朕打算半月后办一场交国宴，你们看着办吧。”

片刻夜笙歌让王福去将其中一人叫回来。

她先前看得真切，这些人里只有这个站在最末尾的刘诸与众不同，从头至尾一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

刘诸，肃州人，景淳六年以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排位最末，是这些阁臣里的透明人。

夜笙歌看着对方毕恭毕敬地上前见礼，心道这人倒是比她那位倨傲的爱卿要识趣得多。

她开门见山道：“朕欲派人去接替朔宁总兵一职，刘公是否有合适人选推荐？”

刘诸直言问：“陛下调意北侯回京，是为夺他手中兵权？”

夜笙歌道：“不然呢？”

刘诸沉默了一下说：“臣知道了。”

调回京待任，授虚职散衔这些都不稀奇，但再给一个世袭侯爵，未免太超过了。这小皇帝的心思，果真不好指测，外面那些人只怕要失望透顶。

“刘公若是想问朕是否当真怕他功高震主。”

夜笙歌落下最后一笔，季野的骁勇英姿跃然纸上，点睛之笔是落于肩头的一簇玉兰，衬得画中人愈显丰神俊秀、落拓洒脱。

她盯着自己亲手画下的画作，轻轻莞尔：“倒也不是，朕初来乍到，见这爱卿有本事，朕可是仰慕得很。”

不夜坊，坐落于城北昆水琼云岛上，上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与浮梦筑齐名。

浮梦筑前些日子被锦衣卫查抄封楼了，于是这边人声更鼎沸。

去岛上唯有一条水路，精致的画舫，连划船人也是眉眼含春的二八姝丽。

夜笙歌抬目远望，岛上楼台层叠，千万盏红灯映在水面上，不似人间灯火。

上岸后便有堂倌引路，走过一段九曲栈桥，又穿越重重珠帘，处处香粉弥漫、暖意熏人，娇声笑语不绝于耳畔，抬头便见堂上悬挂的“千金一醉”匾额。

夜笙歌驻足看了片刻，堂倌躬着腰满脸谄媚，为她介绍楼中种种。

这小郎君看着面生，像是第一次来，带了四五随从，眼尖的堂倌早已看出她必出身非凡。

夜笙歌出门喜爱扮成男装，毕竟她这数一数二的容颜如果不遮盖一下，可能会引起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银狐面具遮住半张脸，依旧挡不住芳华万顷。

夜笙歌没做声，身后素心逮出一锭金子，开口：“要间清净的院子，上些茶水点心便可，不需要人伺候。”

“好嘞，您几位请这边！”堂倌兴高采烈道。

穿过大堂，豁然开朗，越往山上走越幽静。

喧嚣远去，唯余丝竹靡靡音。

途经一处花廊时，却有不长眼的人来找不痛快。

喝多了的醉鬼撞开堂倌扑到夜笙歌身前，眯着眼睛打量她，神色狠琐，喷出酒气：“这是哪里来的美人？算你运气好，今夜你是爷的了。”

伸过来的手就要抓上夜笙歌手腕，下一瞬锦衣卫手中刀出鞘，一左一右架住了这泼皮的脖子。

醉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暴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好大的胆子！”

夜笙歌面无表情地示意：“掌嘴。”

“使不得！”那堂悄惊道，他不知道这几个乔装打扮换了普通佩刀的人便是锦衣卫，却认得对面那醉鬼，“他是镇国公府的少爷，使不得啊！”

夜笙歌又看了一眼那犹在叫器的醉鬼，嗤笑道：“镇国公府中子嗣如此跋扈淫逸、放浪形骸，只怕他们老祖宗知道了，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亲自掌他的嘴。”

被架住的那个勃然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敢侮辱老子先祖——”

俗话说人越可爱，打人也可爱。素心当即扬起手，用力扇了过去。

那堂倌被夜笙歌的气势镇住，低头退开到一旁，身子躬得更低，再不敢言语。

夜更沉时，夜笙歌坐于山间一处雅阁内喝茶，望向窗外远远近近的灯火。

上京城没有宵禁，不只这里的不夜坊，这一整座偌大的京都四处火树银花，一派盛世之景。

就不知这样的锦绣之下，究竟又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片刻，门外锦衣卫进来禀报，说这不夜坊的东家就在外头，想见一见她这位贵客。

夜笙歌心知方才的事必不能善了，她本也是故意为之。

搁下茶盏，她随口示下：“让人进来。”

顾岁泽进门便不着痕边地打量起这一行人，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带着点俏皮可爱的小丫鬟，以及，悠闲坐在那边品茶用点心的戴面具少年郎。

他是个人精，知道这些人敢对镇国公府的少爷动手，那必定不是一般人。

再看眼前景象瞬间醍醐灌顶，哪还有不明白的，慌忙上前跪下，重重磕头：“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夜笙歌冷漠道：“朕来你这时，可并不安啊。”

“……”这人正想抬起来的脑袋又磕了回去。

夜笙歌晾了他一阵，终于说:“平身吧。”

这顾岁泽刚抬头，眼里已经蓄了一包泪，跪着往前挪动几步，抱住夜笙歌的腿嚎啕大哭：“陛下，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啊！”

“......？”夜笙歌的嘴角慢慢抽动了一下。

好大的脸皮，朕都还没认你这个亲戚，你倒是先来占便宜了。

琼云岛心位置最好的地方，是一座戏楼，也是这不夜坊中最热闹之处。

季野在二楼的雅间内独自坐了片刻，有人推门进来。

房门阖上，来人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末将曹荣见过少将军！”

“起来吧，坐。”季野立刻示意他起身说话。

这人是朔宁镇驻军里的一名参将，这次回来京中述职，待不了几日又要外调去别处。季野已经卸下了朔宁总兵一职，不好再与他私相授受，只能约在这种地方见面掩人耳目。

曹荣是个粗人，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两口，一抹嘴说：“末将这两天在京里都听说了，那小女帝把少将军你叫回京，给你封爵封赏，但不给官位就这么晾着你，打算用过就扔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少说两句吧，”季野冷言提醒，“这里是京城，你有几条命敢这样胡言乱语？”

曹荣的脖子一缩，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口无逮拦了点，却心有不忿：“少将军你才二十岁，总不能现在就留在京里养老吧？”

“有何不可？”季野的语气平淡，对这事仿佛丝毫不在意。

曹荣问他：“少将军你知道调去朔宁接替总兵位的人是谁吗？”

“邴元正。”季野平静说出一个名字，他在京中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早已听说。

曹荣“嘶”一声：“小女帝这是铁了心要夺兵权啊。”

若是派个其他人去朔宁，那些将士们未必服他，但这那元正不一样，这人本就是当年跟随季老国公一起征战沙场的军中大将。

从前季老国公统领乌陇、燕安、朔宁边防三镇，加上启无，苜包，郴圭等地将近八十万兵马，威势不可谓不熔赫，手下也各个都是猛将。

两年前老国公病逝，季野的父亲季袁魁继任国公位，节制乌陇、燕安两镇兵马，季野则被调去朔宁。那时郝元正在季袁魁麾下，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这位本事不大，心眼却不小的新任国公爷，被季袁魁随便安了个罪名上报朝廷，当时把持朝政的谢太后是季袁魁的表姐，这便帮着给邴元正定罪把人革职流放了。

一直到几天前，夜笙歌突然起复邴元正，一纸调令把人派去了朔宁。

季野喝了一口茶，微微摇头说：“陛下没有外人以为的那样软弱可欺，她只是年纪小，又是女子，无害表象易迷惑人而已。”

即便那日小皇帝在自己面前处处示弱，但季野直觉认为这位皇帝陛下不是个好相与的。

在江南避隐朝廷三年，一回来便逼宫夺权，迅速拿回锦衣卫和其余亲军几卫的控制权，怎会是软弱可欺之人。

曹荣好奇问：“当真？”

季野随口说道：“锦衣卫现在的指挥使崔绍，是淮安侯的儿子，淮安侯府跟摄政王有姻亲关系向来相交甚骂，只是一直有传言崔绍跟他爹不对付，甚至闹到几近断亲的地步，陛下怎么联系上他的不知道，但很显然利用了这一点，让崔绍投向了陛下。”

“所以登基那夜崔绍当机立断斩杀上峰，按住了听命于太后的那些人，掌控整个锦衣卫，又拿着陛下旨意强硬接管了五城兵马司。”

“再有就是逼宫这事京营从头至尾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等同就许，也是陛下算准了的。京营总兵官是宁国公，宁国公府是先帝母族，比起陛下，他们应该更不愿意看太后掌权。

“而且，那些文官也早就迫不及待想要陛下亲政，暗中帮忙的不少，所以那夜的逼宫几乎是个必胜局。”

季野虽才回京，对这些事情却心知肚明，越是这样，他越不想招惹那位颇有心机的小皇帝。

曹荣闻言咂咂嘴：“听说皇帝她都把太后软禁了，现在又给少将军你一个世袭爵位，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安抚吧，”季野淡道，“给京中众勋贵释放信号，她不会对他们下手，至少现在不会，所以所谓谋逆案也只处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等到陛下彻底掌控京中兵权后就不一定了，也快了，亲军十二卫将领现在都换成了她从安王府带出来的那些人，尤其是锦衣卫完全听命于她，五城兵马司也到手了，下一步就是五军都督府手里的京营和京卫了。”

至于爵位，现在能给，以后也能找由头收回去。

曹荣听得有些心惊肉跳：“皇帝怕不是要对镇国公府下手吧？少将军你打算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不会，”季野很冷静地说，“只要我那父亲还是乌陇、燕安两镇总兵，便不会，至于以后，是福是祸，反正也都躲不过。”

“他偷偷把自己小老婆扶正不说，还想让那娘们生的崽子取代少将军你的位置，将来小崽子是国公，少将军你只是侯爵，还要被那小崽子压一头，凭什么？”

季野仿佛早已知晓这事，神色泰然：“这也是陛下的阳谋，用这种方式离间我们父子，她确实如愿了。”

曹荣听罢只觉牙酸：“这小皇帝年岁不大，心眼倒真不少，也难怪夜渊会偷偷将皇位传给她，一家人真是狡猾至极。话又说回来，我昨天刚到这里就听人说礼部已经在奏请皇帝立后了，本来以前钦定的是人大小姐，但现在皇帝都换人了，还是个女娃娃。但镇国公府的人必要嫁进宫。”

季野蹙眉。立后？立男后？

曹荣猜出他所想，笑呵呵地打趣：“但这皇后必得是国公府的郎君，除了大公子，也没其他适龄的了。少将军你倒是也没成亲，要不争取争取？不过那也得小皇帝肯要啊。”

季野无奈：“莫要胡言乱语。”

曹荣反而来了劲，一抚掌说：“太祖皇帝当年只说皇后必出镇国公府，也没说男后不行啊！要不少将军你嫁了算了，也免得那小皇帝一直疑神疑鬼想拿你开刀。”

“就不知道小皇帝是什么性情的，长得如何，”这张口当真无遮拦惯了，越说越没边，“少将军你索性就委屈一下……”

季野搁下手中茶盏，敬谢不敏，掷地有声：“免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