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油盐不进，皇帝难当

夜笙歌冲出院子，凌乱衣衫随意拢起，勉强系回去的腰带还歪着。

院门外候着的老太监正欲说话，见她这般模样，惊得赶紧低了头。

夜笙歌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吩咐：“走。”

上车后王福才小声禀报起先前的事情，今夜邀季野来这里听曲的人是宁国公，给季野下药的人大抵也是他。

“镇国公世子回京已有些日子，宁国公似乎给他下了好几次邀帖，这宁国公毕竟是长辈，世子大约不好一再推辞，今日才过来了。”

夜笙歌手里捏着条帕子，漫不经心地听，垂眼擦着自己刚才给季野喂药的手。

王福的声音继续：“那药就是些助兴的东西，京里这些贵人们常用的，宁国公似乎想送人给世子，但世子很不喜，意识到被算计后便起身走了。那药起效快，他出门后只能让人给自己另寻了间清净的院子，但没叫人进去伺候。”

结果夜笙歌这个皇帝陛下亲自送上门了。

夜笙歌是当今的大晟天子，刚坐上这个位子不到一个月。

“宁国公这个为老不尊的，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夜笙歌骂了声，她这段时间难得出门一趟，竟碰上这档子荒唐事。

王福抬眼，瞥见夜笙歌一脸的怒气，心惊肉跳地又低了头。

这会儿宫门已经落钥，车驾径直去了安尊疏苑。

夜笙歌以前回京城时经常住在这边，她的皇兄亲自为她打造的，熟门熟路。

进门她先去沐身，靠浴池里在水汽氤氲中阖上眼，脑子里便又浮起先前一幕幕。

许久，她重新觑眼。

啧。

今夜不是她第一次见季野，第一次是季野回京的那日。

她特地等在季野回府必经之路的酒楼内，让锦衣卫安排了一出突发意外，为了试一试这位小将军的本事。

那时他在酒楼二楼凭栏而坐,车队行至酒楼下方,突生变故。

窄巷间蹿出的恶犬狂吠着冲向车队，撞得人仰马翻。

千钧一发之际，季野自车内飞身掠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其中一匹惊马的背上，他两腿夹紧马腹，一手攥住缰绳，另一手凌空一抄，拽住了另一匹马的辔头。

那两匹受惊的烈马嘶鸣着扬蹄挣扎，就被他这样以惊人臂力勒住，硬生生地止住！

夜笙歌忆起当时画面，依旧记得深刻。

尤其是，当季野将要重新上车出发时，忽然毫无预兆地抬眼朝她望过来。

而那时他她里正捏着一枝折于栏边的粉雪玉兰，风吹花落，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在季野肩头，再滑下砸至他心口。

可季野逍却是看也不看，任由那花落了地，率众而去。

那日的一本正经是季野。

今夜的纵情遂欲也是季野。

果真有意思得很。

清早，夜笙歌更衣时有人进来禀报，外面是太后的人，谢太后想请她去慈宁宫叙话。

夜笙歌不予理会，换了件便服，用了些点心，接着处理政事。

思绪却回到廿几天前。

江南的九月还是时不时有些雨水，青石板缝里爬着青苔，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咚响。安王府的后园里，夜笙歌正蹲在竹丛边看小丫鬟素心给新栽的绿萼梅浇水。

“爷，宫里来人了。”管事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夜笙歌直起身子，袖中玉牌轻撞，是夜渊亲手雕的并蒂莲。

“宫里的人？请他们去花厅。”她拂了拂裙角的水痕，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花厅里，钦差捧着明黄圣旨，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夜笙歌扫了眼他官服上的云雁纹——是司礼监的人。

“安王千岁千千岁。”钦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展开手中的圣旨，一字一句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体违和，龙体欠安，暂居热河行宫静养，诸事勿念。今特着安王夜笙歌即刻启程返京，朕已决意禅位，传国之玺与大晟江山，尽付于王。望王莫负朕望，善待子民，稳固朝纲，钦此。”

“啪嗒”一声，茶盏砸在案上。素心手里的铜壶晃了晃，滚水泼湿了锦缎地毯。

夜笙歌却稳稳站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圣躬违和？可曾传太医？”

“回王爷，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已随驾去了热河。 ”钦差额头渗汗，"“圣上还说......”他喉结动了动，“安王殿下您天资聪颖，龙章凤资，实乃大晟江山的最佳人选，由您继位，最是稳妥不过。”

“……”夜笙歌在心里无奈道「好样的，不愧是亲皇兄，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本王收拾，自己却先逃之夭夭。」

登基那日——

门钟鼓齐鸣，太和殿的青铜兽首吞吐着檀香，夜笙歌站在丹陛之下，那张令满朝文武屏息的容颜，眉如远黛，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刃，唇色倒像是雪地里开的红梅，偏生生冻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在三千禁军的簇拥下踏过汉白玉阶，坐上九五至尊的龙椅。

阶下百官跪成一片，最前排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是当朝太傅周正，须发皆白：“陛下，老臣斗胆一言。"

夜笙歌手指叩了叩腰间玉牌，她垂眸扫过阶下，声音清冽如泉：“周太傅但说无妨。”

“启禀陛下”，周正撩起衣摆，额头触地，“自古以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大晟开国虽有太祖皇承天女帝，然自高祖以降，从未有女子践祚。今陛下以女子之身登基，恐违祖制，乱天下人心！”

“哦？”夜笙歌抬眼，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他官服上的纹路“周太傅可知，百年前，承天女帝登基时，也有人说‘牝鸡司晨，女子不应执政’？”

周正脊背一僵。

“还记得太祖怎么说？”夜笙歌轻笑一声，“她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男子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有贤者居之，有能者更居之’。"

“倒是太傅，口口声声祖制，莫不是觉得，朕不如先祖？”

周正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浸透了中衣。

阶下忽然响起一声粗哑的“陛下英明！”，是贺老将军贺承，他手持佩剑，玄甲上还沾着边塞的风沙，声如洪钟：“末将追随安王殿下五年，亲眼见她调兵道将、赈灾抚民！什么‘女子不能为政？’像陛下这种体恤百姓、军民的就该当是我大晟王朝君主！”

“贺将军！”礼部尚书李崇急得直跺脚，“成何体统！陛下登基，岂容你在这喧哗？”

“够了。”夜笙歌抬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位圣旨早已说得明明白白，谁胆敢抗旨，格杀勿论。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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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后的人还在外头……”王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夜笙歌闻言，懒洋洋地起身：“真是一刻也不给朕消停。”

素心看出她今日心情不错，难得愿意搭理太后，便立刻让人去安排步辇，再次伺候她更衣。

谢太后清早派人来请皇帝，夜笙歌午后才过来。

进门后她看着太后身边一众宫人老老实实给自己行了全礼，也没说让人起来，冲谢太后稍一额首:“母后安好。”

谢太后心里不舒服，却也说不得什么，示意他：“皇儿坐吧。”

夜笙歌随意捡了张椅子坐下，没碰宫人上来的茶点，这才偏头示意那些还跪着的人：“别都杵在这里，下去吧。”

听着她自若在这慈宁宫里发号施令，谢太后没有表露情绪：“你爱吃的红豆酥酪和樱奶蒸糕，哀家特地让人做的，用一些吧。”

“不了，”夜笙歌直接拒绝，她散漫靠着座椅,，看向谢太后：“母后叫我来，有事吗？”

谢太后压着不悦，索性直入了主题，问起她摄政王的事：“哀家就是想问你些你皇叔的事儿...”

“母后是想为朕那位好皇叔说情？”夜笙歌敷衍回答了几句，她这位摄政王叔早些年前就跟太后不清不楚，如今人在牢狱里了，她母后倒还惦记着。

“你皇叔一心为了社稷熬坏了身子骨，你这把他送去大牢要是用什么酷刑……怕是会有有心之人传新帝如此虐待血亲...”

“难道朕还不能对他施刑了？”夜笙歌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三十万军饷，三箱虎符拓本，就连东境守军的布防图都能在摄政王府邸搜到，”夜笙歌让人递过一卷明黄锦缎，然后甩在谢太后膝头。

“母后替皇叔解释解释，这是打算勾结敌国，还是打算谋逆篡位？”

谢太后皱眉说：“你刚登基，何必跟老臣较劲？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你慢慢查便是，何苦闹得满朝风雨？”

“闹得满朝风雨？”夜笙歌抽回手，站起身来直往外走“那样就再好不过。”

谢太后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原以为，夜笙歌总该看在她的份上，对摄政王网开一面，可夜笙歌显然没把她当回事。

是她老眼昏花了。当年若听了心腹的话，把夜笙歌和她那令人憎恶的娘亲一道送去黄泉路，何至于今日受这剜心之痛？

夜渊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所出的庶子。若不是她嫡子早天，这大晟的龙椅，怎轮得到他一个宫闱贱婢养的孽种坐？

可偏偏是这个她看不上的废太子，不但坐了皇位，如今翅膀硬了，不再受她控制。

最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他居然传位给夜笙歌！

本以为夜笙歌不会接。说是接，倒不如说夜渊自己捧着玉玺送到她面前。

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女，大晟开国以来第一位能与太子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的嫡公主。

当年夜渊能顺利登基，夜笙歌这把刀功不可没。

十五岁的年纪，鲜衣怒马踏遍霖安街，手刃血亲时眼都不眨，平定叛乱时手段狠辣，直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

谁能想到，这般凌厉的刀，会在夜渊登基不过半年时，突然收了锋芒，主动请辞去江南做个闲散王爷。

这一去三年，倒让她与摄政王得了机会，将夜渊操控成提线木偶。

可一个月前，那被她视作棋子的傀儡皇帝，竟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满朝文武跪呈的奏报里，赫然写着“夜笙歌登基为帝”八个大字，如惊雷般劈在她心头。

谢太后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喉间泛起腥甜。这疯丫头…登基后第一个就拿摄政王开刀，怕是巴不得下一个就直接弄死我吧……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尔朔宁总兵、龙虎将军季野，骁悍善战、勇毅睿智，荡平朔方，功在社稷。今特旨钦封意北侯，食邑三千户，赐金书铁券，世袭罔替。授柱国、荣禄大夫，赐侯府一座、蟒袍一袭、玉带一围、黄金百镒。着即留京候任，参赞军国事，钦此。”

传旨太监念罢，见季野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笑着提醒他:“侯爷，接旨吧，陛下还等着见您呢。”

季野眉心微蹙，片刻后叩拜接旨：“臣季野，领旨谢恩。”

殿内，夜笙歌不时咳嗽一声，嗓子有些哑：“他接旨了？”

“接了，”王福轻声答，“人就在外头候着。”

夜笙歌靠着软榻闭了闭眼。大约是从江南刚来京城，有些水土不服，她昨夜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人也变得分外懒怠。

太医为她诊脉完毕，略松了一口气：“陛下龙体无虞，臣开一副药，只需按时服用，稍加歌息调理，两三日即可痊愈。”

夜笙歌阖目未予理会，王福示意那太医：“你下去开药吧。”

待人退下，王福才告知夜笙歌，刚太后那边听闻她身体不豫，特地派了人来问候。

夜笙歌闻言睁开眼：“朕只是着了凉，一点小毛病而已，是谁舌头这么长跑去太后面前多嘴？”

王福低头请罪，这事不好说，谁知道是太医署那头漏了消息，还是这皇帝寝宫里有人不安分，但太后关心皇帝身体，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盯着点太医开的方子，把下面那些人再清理一遍，”晏惟初不耐烦吩咐，她其实十分不喜这皇宫，还不如在江南安王府来得自在，“至于太后那边，告诉她朕无事，以及，从今日起慈宁宫人若无要事不得踏出宫门，外人未经准许更严禁随意进出慈宁宫，违者斩。”

这是要把谢太后软禁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拿孝道压她帮太后说话——夜笙歌不以为然，那些文官巴不得太后失势，武勋之间本也不是铁板一块，闹得沸沸扬扬的谋逆大案尚未了结，没谁会乐意在这个时候出头惹祸上身。

王福应下，又说锦衣卫指挥使阮澈也在外求见。

“让他先进来。”

夜笙歌身子不适，懒得起身更衣，隔着屏风召见人。

阮澈来跟他禀告谋逆案的审查进展，这一个多月北镇抚司满城抓人，诏狱之中已然人满为患。

夜笙歌扫了眼呈上来的名单，都是摄政王和谢太后的残余势力，大多是武勋，品阶都不高。还没到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勋贵家族动手的时候但敲山震虎足够了。

她随手丢下册子，淡漠吩咐：“全部抄家夷三族。”

阮澈领命，接着说起另一件事：“隆祥茶楼里的那说书人是朔宁来的落第秀才，但茶楼背后东家与旁边浮梦筑老板是同一江南典商，臣已让人查封了那两处地方。”

朔宁镇，季野驻兵之地。

夜笙歌听罢一声嗤笑：“季氏百年后族，与帝王共天下，真敢说，倒不知是当季野是傻子，还是有人想让朕觉得他是傻子。”

旁的人不敢接这话，夜笙歌便也懒得再说。

“你先下去办差吧，”她将阮澈挥退，吩咐：“传意北侯进来。”

季野被人领进皇帝寝殿，一直到后殿，只看到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影，未能得见圣颜。

他收回视线，自觉跪下行大礼。

第一次面圣，礼数需要做周全。

夜笙歌没有免他的礼，隔着屏风看不太真切季野的神色，却不由想起那夜自己被他禁锢在怀，强迫做的那些荒唐事。

眼前这个即使跪拜磕头依旧不卑不亢的季野，和那夜被人下药失控做出禽兽行径的季野，本质一样的狂傲。

她开口的声音显得鼻音稍重：“爱卿起来吧。”

这一称呼让季野不觉眉峰微动：“陛下身子不适，宜保重龙体，多加歇息。”

夜笙歌听得想笑，装模作样。

分明是关心关切的话，季野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意，更无其他人那般的谄媚作态，很是敷衍。

“爱卿，”夜笙歌问：“朕下旨将你留在京中，你可怨朕?”

季野进来之前其实设想过这小皇帝对他的态度，定是一边恩赏一边戒备，却没想要夜笙歌会一口一句“爱卿”，并且问自己是否怨他。

“臣不敢，”他微微低头，“陛下言重了。”

“我好不容易才从摄政王那里拿回权力，”夜笙歌甚至换了个自称，没提谢太后，只说摄政王，沙哑声音显出她几分虚弱，“皇叔之前把持京中兵权，那些武将对他唯命是从，我即便亲政了，亦有诸多阻碍，内阁六部里那些文官也不听话，我这个皇帝做得实在艰难，我将爱卿留下来，只是希望爱卿你能帮我。”

季野波澜不惊道：“臣对陛下的安排不敢有怨言，臣祖母年事已高，臣能留在京中长伴祖母左右尽孝，十分感激陛下。”

夜笙歌问他：“爱卿是否以为我给了你侯爵，便会让你将国公世子位让出？放心，无论是意北侯，还是日后的镇国公，都是爱卿。将来再由爱卿的长子、次子分别袭爵，不会落到季家旁支上……”

“陛下，这不合礼制，”谢逍却不领情，“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夜笙歌淡淡道：“你既已接旨，便收不回了，看来朕的一番好意，惹来了爱卿的不快？”

好一招反将为主。这小皇帝的心思还真是有点难以捉摸。

“臣不敢。”季野只能道：“陛下厚爱，臣铭记于心。”

“爱卿你想要什么？”夜笙歌不依不饶，“高官厚禄、富贵荣华，只要爱卿开口，我都给你。”

季野没肯松口：“为陛下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臣不敢贪图这些。”

还真是，油盐不进。

夜笙歌沉默了一阵，再开口的声音近似哀怨：“爱卿真就不肯帮帮我吗？”

季野重新跪下来，态度恭敬让人挑不出错：“陛下如此垂询，臣愧不敢当，若有驱使，臣唯谨遵圣谕，恪尽职守而已。”

依旧只是敷衍糊弄之言。

寝殿里有一刻静得几近落针可闻，僵持过后，夜笙歌没了逗弄他的心思，转换语气高高在上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季野当即告退。

目送屏风之外的身影离去，夜笙歌撑着下巴，轻声感叹：“朕这爱卿，可一点都不心疼朕。”

王福侍奉在旁，默不作声，不敢言语。

“喊，”夜笙歌泄了劲，“没意思。”

跟一块化不了的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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