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毛遂自荐

机会需要创造，更需要恰到好处的传递。

沈知微没有急躁。她像最有耐心的猎人，蛰伏在寂静的院落里，仔细梳理着脑海中关于绸缎生意的所有记忆。前世，沈家便是以此起家，她对里面的门道再清楚不过。华彩阁背后是户部侍郎，用的是官场上打压对手那套，压价、断货，简单粗暴，却有效。但正因其粗暴，反而留下了可趁之机。

她铺开一张素笺，没有研磨，只蘸了清水，在桌面上轻轻勾勒，推演。原料、工匠、渠道、客源……一条条脉络在她脑中清晰起来。半晌，她停下手指，眸光沉静。

三条策略，在她心中成型。并非惊世骇俗之计，却精准、务实，直指要害，而且，以王府的资源和地位，完全有能力执行。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三点，送到能决定此事的人面前，并且，不引起过度的怀疑和忌惮。

直接求见谢无咎？无异于痴人说梦。她甚至连他主院的方向都不知道。

通过王管事？人微言轻，且她一个内宅妇人贸然接触外院管事，本身就是大忌。

思忖良久，沈知微将目光投向了正院的方向——王妃林氏。

这位表面温良贤淑的王妃，是眼下唯一可能、也“理应”为她传递消息的人。无论林氏内心如何想，明面上，她掌管中馈，新入府的姨娘有事禀报，通过她，是规矩。

这是一步险棋。林氏很可能直接将纸条压下，甚至借此机会给她扣上一个“妄议外事、不安于室”的罪名。

但险中亦有机会。林氏若能压下，说明她忌惮；若她选择呈上去，无论出于何种心思，都证明了这纸条的价值。

沈知微不再犹豫。她找出一张最普通不过的梅花笺，用尽量显得稚拙、却清晰工整的字迹，写下三条策略：

“一、另辟蹊径，避其锋芒。华彩阁垄断江南软缎，可转而收购川蜀优质但价廉的蜀锦，并寻访隐居的苏杭老匠人，复织前朝‘云雾绡’，以其独特与新巧，另开市场。

二、化客为东，捆绑利益。遴选京城有影响力的贵妇或颇具实力的中等商贾，许以微利，邀其入股云锦轩新开设的‘高端定制’分号，将其利益与云锦轩绑定，自发维护。

三、借势扬名，以‘情’动人。可联合王府长史，以王爷名义，向京中清流翰林、国子监学子捐赠一批价廉物美之布帛，示好文坛，营造口碑，华彩阁背后之人断不敢在此领域与之争锋。”

她没有署名，只在末尾谦卑地写上一行小字：“妾身愚见，妄揣上意，若有僭越，万望海涵。”

字条被小心折好。次日清晨，当负责洒扫她院落外围的小丫鬟经过时，沈知微“恰好”开门，声音轻柔地叫住了她，递过去一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恳求：“这位妹妹，可否劳烦你将此物……转交王妃娘娘身边的姐姐？就说……是新入府的沈姨娘，一点微末心意，盼能拜见娘娘，聆听教诲。”

那丫鬟掂了掂镯子，又瞥了一眼沈知微那温顺无害的脸，撇撇嘴，终究没拒绝这点外快。

消息，就这样带着不确定，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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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书房。

谢无咎一身墨色常服，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他听着王管事战战兢兢地再次汇报云锦轩的窘境，眉头微蹙，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事关他的脸面。被户部侍郎那老东西用这种下作手段拿捏，让他心头火起。

就在这时，王妃林氏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盏参茶，柔声道：“王爷，歇息片刻吧。”她目光扫过一旁冷汗涔涔的王管事，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方才，西院那位沈姨娘，托人递了样东西进来，说是……一点心意，想请妾身指点规矩。”她说着，将那张折起的梅花笺，连同沈知微附上的几句谦辞，轻轻放在了书案一角，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商户女，心思倒是活络，只是不知深浅。”

谢无咎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一个用来充数的玩意儿，还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他随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目光扫过那三条策略。

起初，他嘴角确实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班门弄斧，异想天开。蜀锦粗糙，岂能与江南软缎相比？邀商贾入股，与民争利，徒惹笑话？捐赠学子，更是迂阔……

然而，那嗤笑仅仅维持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云雾绡”、“捆绑利益”、“借势文坛”这几个词上微微停顿。

避开直接价格战，开发差异化产品……拉拢中间阶层，形成利益共同体……利用政治地位，在对方不敢轻易涉足的领域塑造道德名声……

每条策略，都精准地绕开了华彩阁依靠官场人脉设置的直接障碍，另辟战场。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四两拨千斤。不仅解决了眼前的舆论困境，还能为他博取名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深闺妇人能想到的。甚至，比他手下一些幕僚提出的硬碰硬、请求他动用权势直接打压的方案，更巧妙，更……经济。

谢无咎指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眸色深沉难辨。他看向林氏，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原话是什么？”

林氏被他看得心中一紧，忙道：“只说妄揣上意，若有僭越，万望海涵。”

“妄揣上意……”谢无咎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冷意似乎更深了些。他将纸条随手丢回给一旁侍立的贴身长随，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告诉王管事，就按这上面写的，试行。”

长随恭敬接过，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王爷他……竟然采纳了一个姨娘、还是一个商户出身的姨娘的建议？

林氏更是愕然抬头，几乎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与一丝慌乱。

谢无咎不再看他们，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那张看似卑微的纸条，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已在湖底，漾开了不容忽视的涟漪。

她的计策，竟真的入了摄政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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