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水中镜，镜中仙

林渡将手中的木匣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细长的剑。

剑身狭长，呈雪银之色，其上篆刻着细腻的花鸟虫鱼纹路。剑柄则是浑然一体的墨黑，隐隐透出不凡之气。

“老朋友……终于又见到你了。”

林渡低声轻语，将那柄剑取了出来。

身为剑修，在获得幽灭之前，他自然也有随身的佩剑。而此剑并不普通——除玉佩之外，它亦是象征其外门首席身份的另一个信物。

白泽剑，通体雪白，曾得大鉴定师评定为“天空级”兵器。剑身修长，锋芒逼人，更蕴有几分稀薄的王者之气。

他将幽灭剑小心放入木匣之中，打算暂不借其力。

起初那青衣少女还颇感兴趣地盯着林渡，见他这般珍重模样，以为又是什么宝物。可瞥见白泽剑的第一眼，她便扭过头去，神色间流露出几分鄙夷，这种级别的宝剑，显然还入不了她的眼。

林渡此刻也没什么好对策。要他眼睁睁看着一族之人陷于危难而不施援手，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既然从古怪少女口中得知鬼峙受伤极重，不如趁此时机主动出击，占得先机。

不再犹豫，他辞别老族长，只带上几名帮手掠阵，便径直朝月湖方向赶去。

一路行来，望着夜色下宁静的山寨，听着潺潺流动的泉声，林渡心头莫名泛起几分恍惚。这般景致，让他不由想起地球上的故乡。每逢节日，他总会随父母回到老家。那里工业化痕迹不深，仍保留着儿时的氛围。而他常会坐在家门口，静静看村口孩童嬉戏，黄狗悠闲晒着太阳，或是早起的农人走向田间劳作。

唉。

轻叹一声，林渡脚下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后，众人总算赶到月湖湖畔。

只是月光疏淡，湖畔林木亦不算小，要寻鬼峙的踪迹并非易事。

接连搜寻许久，却一无所获。众人渐渐浮躁起来。

一名二境的中年男子啐了一口，骂道：“这龟孙子，八成是听见动静躲起来了！真他妈憋屈！”

林渡起初还展开弈棋领域探查，但精神力渐感不支，只得将领域收回。

眼见始终寻不着人，他心知这般盲目搜寻绝非办法，便开口道：“诸位暂且歇息片刻，稍后再议对策。”

随行几人也已疲惫，长时间精神紧绷，此刻一松懈，纷纷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林渡独自走到月湖岸边，蹲下身，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湖水，怔怔出神。

他想起先前宴席间听人提起的一个传说——

据说每月初一子夜，若有机缘之人来到月湖之畔，便能在水中得见自己前世的画面。

林渡向来对这种玄乎其玄的传说嗤之以鼻。但此时闲来无事，偏巧所有条件皆符，不妨……看一看？

他凝神注视着眼前湖水，睁大了眼，却什么也没看见。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林渡渐感不耐。

终于，他站起身打算离去。

就在此时，眼前原本闪烁的波光忽然模糊起来，紧接着，一小圈漩涡悄然漾开。

水中——竟隐约浮现出了画面！

林渡看着这模糊的画面，仔细辨认着。

水面忽的平静，宛若凝固的水墨画。

水是静的，静得像一面墨玉磨成的古镜。一个身影浮现，她就在这镜中，却又不在。

素白的裙，不是人间的那种白。是月光在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痕。她立着，不，不如说是是浮着，那脚下不是水，而是一团若有若无的云气。风来，裙裾便漾开极淡的波纹，不是被风吹动，倒像是风从她的裙角生了出来。

她执剑。剑身清冽，如一痕凝定的秋水。起手式极慢，慢得你能看见空气被剑尖推开时那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她动了。

不是舞，更可以说是生长。是竹节在夜雨里拔高的韵律。

剑锋掠空，浑圆饱满，如露珠在荷尖将坠未坠。原本以为那是随意的一划，可目光追随过去，却发现自己看不透那弧线的始与终。

她的足尖偶尔在水面一点，便有一圈极淡的光晕散开，像睡莲在梦中吐纳。步法错落，一开始看凌乱无章，细看却步步踏在虚空最薄弱的节点上，如踏雪惊鸿，了无痕迹，却又暗合着大道。

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它们并不看剑，也不看水，甚至不看你所能见的任何实物。它们望着空处，那空处里却仿佛有星河流转，有四时更替。剑随她的目光游走，于是那剑尖便也带上了道的重量——轻灵只是它的表象，内里仿若山的沉重。

忽然一个回旋，长发与素裙一同飘散。剑光在这一刻不再是一道，而是千道、万道。你分不清哪是剑，哪是光，哪是她。只觉时间在这一刹那被绞碎了，碎成亮晶晶的粉末，落回水面时，竟发出极轻极脆的玉响。

收势时，剑尖斜斜向下，一滴水珠顺着锋刃滚落，滴入水中。

“叮——”

不是声音。是寂静被刺破后，愈合的轻吟。

她终于看向水中的倒影——不，儿是看向水外看你。唇边没有笑，眼中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澄明如初雪的了然。仿佛刚才那一套穷尽天机的剑，不过是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水面重归平静。素白的身影渐渐淡去，像墨迹在生宣上化开，最后只余下一圈微微的、银色的涟漪，证明那美。

美的惊心动魄！

林渡不知道的是，在他神识深处，一阵叹息，裹挟着无奈，和怅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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