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竹枝

雨停时，青阳城的石板路还沾着湿意，县学门口却已挤得满是人影——每月一次的“稚子诗会”今日开场，红绸拱门挂着“以文会友”横幅，门内桌案后，账房先生正拿着算盘，收着“一两银子一位”的报名费。

谁家孩子能得第一，不仅能得五十两赏银，往后在街坊里都能抬着下巴说话。

凌渊抱着凌天，手在怀里攥了半天，才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一两银子——这是他从领居那里借的，说好赢了钱翻倍还。

他把银子拍在桌案上，声音发紧：“报名，我儿凌天。”

账房先生瞥了眼凌天身上满是补丁的旧袄，慢悠悠地登记，连笔都没多蘸墨，显然没把这对父子放在眼里。

进了场，凌渊找了个角落蹲下，怀里揣着半块干饼。饼渣子掉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拍，眼睛直勾勾盯着台边“五十两冠军赏银”的木牌，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这银子够还债，够喝三个月烧刀子，还能去醉春楼给红姑打赏。

他把饼掰成碎末喂给凌天，压低声音：“待会儿先生出题，你就算不会，也要随便说点什么去蒙，咱不能白花这一两银子。”

凌天嚼着干饼，黑眸扫过场中——几个富家子弟穿着绣纹绸缎袄，手里捧着烫金诗集，丫鬟提着暖炉，炉烟袅袅。

那一身行头抵得上破屋半年嚼用，与他的旧袄形成刺目对比。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凌渊的衣领，识海里却已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连富家子弟们诗集里的字句，都过目不忘。

诗会开场，白发先生走上台，清了清嗓子：“今日题，咏剑。”

话音刚落，富家子弟们举着诗集往前凑。穿宝蓝袄的念“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穿朱红袄的背“拔剑斩楼兰，弯弓射胡月”，场边家长们连连点头，掌声稀稀拉拉，满是敷衍。

凌渊急得直搓手，额角冒了汗——他连字都认不全，这种大场面，正想从心地抱着凌天偷偷溜，却听见怀里传来稚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咏剑》

不斩人间妖，不裁俗世袍。

一鞘藏山海，半锋压云涛。

风来随剑起，月落伴鞘摇。

若问何为道？三尺破凌霄。”

满场瞬间死寂。

白发先生猛地扶了扶眼镜，快步走过来，蹲在凌天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诗句：“娃娃，这诗……真是你写的？”

凌天点点头，小手指了指场边挂着的剑形灯笼——灯笼上画着银刃，被风一吹，影子落在地上，像极了前世见过的月下剑影。

“看见灯笼上的剑，就想到了。”

“好！好一个‘三尺破凌霄’！”先生抚掌大笑，声音都在颤，“此等气魄，哪里是五岁娃娃能有？这冠军，非你莫属！”

围观人群炸了锅，纷纷涌过来，围着凌天看稀奇。

凌渊傻愣愣地站着，直到五十两银子塞进手里，冰凉的银锭硌得手心发疼，才反应过来，这下发达了！

他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麻烦来得更快。

散场时，穿宝蓝袄的富家子赵虎带着四个家丁拦住他们，叉着腰，脸上满是不屑：“你这小斯，肯定偷背了诗！有本事别靠嘴皮子，跟我比剑！赢了才算本事！”

凌渊怕事，刚想把银子递过去求饶，说“孩子不懂事”，凌天却从他怀里滑下来，捡起路边半人高的竹枝。

竹枝上还带着露水，他握着枝杆，抬头看着比他高一个头的赵虎，声音脆生生的：“比就比。”

赵虎嗤笑一声，从家丁手里接过一把精致的木剑，挥着就朝凌天刺来。木剑带着风声，直逼凌天面门。

凌渊吓得闭眼，心里直呼“完了”，说时迟那时快，却见凌天握着竹枝，身子轻轻一侧就避开了攻击，竹枝像长了眼睛似的，顺势点在赵虎的虎口上。

“嘶——”

赵虎吃痛，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凌天的竹枝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竹尖的凉意让他瞬间脸色惨白。

“你~输了。”凌天的声音稚嫩，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被家丁架着，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人爆发出喝彩声，很快就有个穿锦袍的乡绅挤过来，手里攥着一两银子，满脸堆笑地对凌渊说：

“这位大哥，我家小儿今年八岁，想让令郎当剑童，陪练半天给一两银子，您看行不行？”

旁边几个家长也跟着附和，说愿意出同样的价钱，给自家孩子找个“陪练剑童”。

凌渊眼睛一亮，刚想答应，却听见凌天开口：“不行。”

他抬头看着乡绅，小脸上满是认真的道：“我练剑喜欢一个人，不当陪练。”

凌渊愣了愣，还想劝，却见凌天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心里一动，想起儿子刚才比剑时的模样，突然改了口，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各位见笑了！我儿凌天，一首《咏剑》惊四座，一根竹枝胜木剑！

他练剑有自己的章法，哪能随便给人当陪练？

实话说，我看我儿这天赋，根本不是普通的神童，我儿当有剑神之资！

往后想求他指点，可不是一两银子半天就能办到的！”说罢抱着凌天离开。

凌天窝在凌渊怀里，看着父亲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悄悄勾了勾。

他拒绝“剑童陪练”，是怕旁人打扰自己打磨肉身、熟悉经脉，毕竟这具身体太弱，每一次挥剑都要精准控制力道，再说再说他堂堂剑神，做陪练？

脸都不要了?

但他没说透，只是任由父亲在外“吹嘘”——这样至少能挡掉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父亲更安心。

他摸了摸凌渊怀里鼓鼓囊囊的银子，心里盘算着：重修之路，总算展开了第一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凌渊抱着凌天，脚步轻快地往醉春楼的方向走，嘴里念叨着“先买坛好酒庆祝，再给你买新棉袄”，却没注意到，凌天的目光正落在青阳城东边的方向——那里，是无尽海域的起点，海风吹来咸腥的气息，像在召唤着他未来必须踏上的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