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琉璃穹顶下的刀锋

“琉璃穹顶”与其说是个建筑，不如说是一件悬浮在新港市上空的、巨大的发光艺术品。透明的穹顶将污浊的雨水和下层都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内部是恒温恒湿的、带着清甜香气的空气。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手持晶莹的酒杯，在流淌的古典乐中低声谈笑，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与林序刚刚离开的那个“数据坟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维度的生活。

林序穿着一身借来的、剪裁合体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礼服，混在人群中。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气泡水，指尖冰凉。

耳朵里塞着的微型骨传导耳机，传来阿染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与现场的奢靡格格不入：“目标已进入主厅，十点钟方向，被四人核心安保小组环绕。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接触时间不能超过0.5秒。‘萤火虫’需要直接接触皮肤，手腕、脖颈、手背，任何裸露区域都可以。”

林序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锁定了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心的年轻男人——沈忆恒。他比资料照片上更显挺拔，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微笑，与上前搭话的人从容应对。但那笑容底下，林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心不在焉的疏离。

这家伙，似乎也并不完全享受这种场合。

“他在朝露台方向移动。”“铁颚”的声音切了进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他显然在外部负责全局监控，“露台边缘有个视觉死角，监控有3秒延迟，是机会。林序，动起来。”

林序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杯气泡水随意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像个普通的、想要去露台透透气的宾客一样，朝着那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雷区。他能感觉到“萤火虫”那冰冷的金属外壳紧贴在他的小臂内侧，被特制的礼服袖子遮掩着。那小小的装置，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露台很宽敞，铺设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边缘是透明的能量屏障，外面是迷离的都市夜景和永不停歇的雨幕。沈忆恒果然走到了栏杆边，似乎是想独自待一会儿，他的安保小组默契地停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警戒圈。

就是现在！

林序计算着角度和步伐，假装被脚下并不存在的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朝着沈忆恒的方向“失控”地撞了过去！

“哎呀！”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撞上沈忆恒后背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真实，又不至于引起过度反应。在身体接触的瞬间，他隐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萤火虫”那细如牛毛的探针弹出，精准地擦过沈忆恒端着酒杯的、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

接触时间，绝对不超过0.4秒！

“抱歉！实在抱歉！”林序立刻稳住身体，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歉意，对着猛然回头的沈忆恒连声道歉，“地太滑了，没站稳……”

沈忆恒转过身，眉头微蹙，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迅速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林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个红点都没有，只有刚才被触碰时一丝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的凉意。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疏离，随即不再看林序，重新转向栏杆外的夜景，显然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安保人员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在林序身上扫了几下，确认他没有威胁后，也重新恢复了警戒姿态。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林序的心跳如同擂鼓，他强作镇定地再次道歉，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露台。他能感觉到后背几乎被那些无形的目光刺穿。

“接触完成。”“医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技术性的兴奋，“‘萤火虫’已自动回收并自毁生物组织残留。数据流正在接收……解析中……见鬼！”

“怎么了？”阿染的声音立刻绷紧。

“他的表层记忆防火墙比我们预估的强得多！采集到的碎片非常零散，而且被一种奇怪的加密方式打乱了！”“医生”语速飞快，“我需要时间重组！林序，你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快！”

林序不敢怠慢，立刻朝着与入口相反的、通往内部休息区的通道走去。那里有“守夜人”事先安排好的一个员工通道可以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入通道口的瞬间——

一个穿着侍者制服、身形高大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的面前。男人脸上带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但眼神却冰冷如铁，一只手背在身后，腰间的制服有不易察觉的鼓起。

“先生，抱歉打扰一下。”侍者微笑着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们监测到休息区有轻微的能源波动异常，为了您的安全，能请您稍等片刻，配合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安全检查吗？”

林序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是因为“萤火虫”的瞬时信号波动，还是他刚才的举动引起了怀疑？

他大脑飞速运转，表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困惑和不耐烦：“安全检查？就在这里？我还有事。”

“很快的，先生。”那名“侍者”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压力更重了，他背在身后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林序眼角的余光瞥见，另外两个同样穿着侍者制服、但气质明显不同的男人，正从左右两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

退路被堵死了！

耳机里，阿染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林序！别跟他走！他们在用内部暗码交流，这不是普通安保！是‘清道夫’伪装的人！想办法脱身！立刻！”

清道夫！就是之前在数据坟场追杀他们的人！

林序浑身汗毛倒竖！他几乎能想象到被他们带走的后果——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变成一具在某个角落被发现的、无法辨认的尸体！

他猛地抬手，似乎是因为紧张和愤怒想要推开挡路的“侍者”，手腕却“不小心”撞翻了旁边装饰架上摆放着的一个昂贵的水晶雕塑！

“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入口骤然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宾客和真正侍者的目光！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场面出现了一丝混乱！

那名伪装的“侍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眼神一冷，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控制住林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我的项链！”

一个穿着宝蓝色晚礼服、身材高挑的陌生女人，突然在不远处发出一声惊呼，她颈间的一条钻石项链突然断开，璀璨的钻石“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滚到了那几个“侍者”的脚边！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合围节奏！真正的酒店安保和服务人员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快步赶了过来。

“走！”耳机里，阿染的声音斩钉截铁。

林序没有任何犹豫，趁着这短暂的、由混乱创造出的空隙，猛地侧身，像一尾滑溜的鱼，从那个挡路的“侍者”手臂下方钻了过去，闪身冲进了员工通道！

身后传来压抑的怒喝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他头也不回，在迷宫般的后勤区域发足狂奔，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冲向那个通往外部肮脏小巷的、散发着清洁剂气味的出口。

冰冷的夜风和真实的雨水再次打在他脸上时，他弯下腰，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几乎要炸开。

他成功了。他窃取了碎片，也从致命的陷阱里逃了出来。

但那个在关键时刻，用断开的钻石项链帮了他一把的、穿宝蓝色礼服的女人……

她是谁？

耳机里，“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后怕：“数据碎片重组完成……我们拿到了部分‘摇篮’的临时通行码和……一个结构图片段。林序，干得漂亮。现在，立刻到3号安全点汇合。”

林序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身后那依旧灯火辉煌、却暗藏杀机的“琉璃穹顶”。

通行证，拿到了。

而“摇篮”的大门，也即将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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