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控的阈值

家庭晚餐带来的压抑感，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腻，附着在墨漓的皮肤上，持续了整整两天。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画廊的工作中，用修复画作时那种近乎机械的重复性劳动来麻痹自己，试图将那些来自家庭的、令人窒息的声音隔绝在外。

然而，傅烬野显然不打算给她太多平静的时间。

周铭的邮件再次抵达，这次的要求更加具体，也更加古怪——陪同出席一场位于邻市的、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封闭式论坛，为期两天一夜。邮件末尾强调，傅烬野近期睡眠极差，需要她“随行观察并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心理顾问的职责范围，近乎于私人助理，甚至……贴身看护。

墨漓盯着屏幕，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片刻。她知道这是又一轮测试，测试她的服从边界，测试她在陌生环境和更长时间接触下的反应。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更近距离观察傅烬野，或许能接触到不同圈子、获取不同信息的机会。

她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论坛举办地在邻市一家避世型的奢华度假酒店。抵达时已是傍晚，酒店坐落于半山腰，被茂密的竹林环绕，环境清幽得近乎与世隔绝。

傅烬野全程几乎沉默不语。他穿着深色的休闲装，戴着墨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有在论坛发言和与几位看似是旧识的科技大佬简短交谈时，他才会切换到那个公众面前完美、疏离的“傅先生”模式。

墨漓跟在他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地观察，记录。她注意到他指间夹着的烟比平时更频繁，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周铭提到的“睡眠极差”，看来并非虚言。

第一天的议程结束，晚宴是西式的自助餐会。傅烬野被一群人围住，觥筹交错，他应对自如，但墨漓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不耐和疲惫正在累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洋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端着酒杯，笑靥如花地挤到了傅烬野身边，声音娇嗲：“烬野哥哥，好久不见呀！我刚才听了你的发言，真是太精彩了！”

傅烬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不请自来的熟稔和“烬野哥哥”这个称呼感到不悦。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女孩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内容无非是家族间的交情、自己最近的见闻，眼神却像黏在了傅烬野身上。

墨漓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取用着食物，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她能预感到，风暴正在酝酿。傅烬野的耐心，显然已经接近临界点。

果然，当那女孩试图伸手去挽傅烬野的胳膊时，他猛地侧身避开，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厌恶。手中的酒杯因为动作过猛，里面的香槟晃了出来，溅了几滴在女孩昂贵的洋装上。

女孩“啊呀”一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染上委屈和尴尬。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傅烬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也没看那女孩一眼，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失陪。”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那女孩或许觉得面子挂不住，或许是娇纵惯了，竟不依不饶地跟上一步，带着哭腔：“烬野哥哥！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引信。

傅烬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一刻，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和暴戾，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他盯着那女孩，眼神像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滚。”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和毁灭欲。

女孩吓得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周围的人也噤若寒蝉。

眼看着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一直沉默旁观的墨漓，动了。

她没有去看傅烬野，也没有去安抚那个女孩。而是径直走到两人中间，恰好隔断了傅烬野那骇人的视线。她面向那个哭泣的女孩，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姐，您的裙子污渍需要尽快处理，酒店客房部有专业的去渍服务。傅先生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请见谅。”

她的举动和话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缓冲带。既给了那女孩一个台阶下（专注于处理裙子），又将傅烬野的行为归因于“身体不适”，巧妙地化解了直接的冲突。

那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了手帕。

而傅烬野，在墨漓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狂暴的气息微微一滞。他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用那种万年不变的冷静姿态，处理着他制造的烂摊子。

那种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墨漓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对傅烬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傅先生，您需要回房休息。”

傅烬野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胸膛微微起伏。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宴会厅。墨漓紧随其后，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个女孩和周围的人群一眼。

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傅烬野一把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然后像一头困兽般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怒气未消，混合着疲惫和失眠带来的烦躁，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状态。

“你刚才，是在替我解围？”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安静地站在门厅处的墨漓，眼神锐利。

“我在履行我的职责，避免事态升级对您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墨漓公事公办地回答。

“职责？”傅烬野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她，“你的职责包括替我做决定，替我打发不相干的人？”

“在您情绪失控，可能做出损害自身利益的行为时，进行风险干预，属于我的工作范畴。”墨漓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失控？”这个词仿佛刺激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猛地伸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低头俯视着她，气息灼热而危险，“你以为你看透我了？嗯？你以为你能控制我？”

他的脸离得很近，墨漓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红血丝，和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一次，墨漓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无尽财富和权力包裹，内心却一片荒芜、被痛苦和愤怒折磨的男人。

过了许久，就在傅烬野以为她会再次用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反击时，她却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傅烬野，”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疲惫，“没有人能控制你，除了你自己。”

“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控制你。只是在你……快要被那片荒原吞噬的时候，试着，递给你一根绳子。”

“至于抓不抓住，是你自己的选择。”

傅烬野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质问，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没有什么热烈的情绪，却也不再是绝对的真空。那里面映着顶灯的光，也映着他此刻有些怔忪的、狼狈的脸。

那根他以为会再次落空的拳头，这一次，仿佛打在了一层极其柔软，却又极其坚韧的……什么东西上。

不疼。

却让他前所未有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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