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庭晚餐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墨漓精心构筑的冷静外壳。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但仅仅是一瞬。

她几乎是立刻调动了全部的自制力，将那瞬间的本能反应强行压下。她没有试图挣脱——那只会激起他更强的控制欲——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失措。她只是任由他抓着，声音在黑暗中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波澜：

“傅先生，这是我的工作职责。确保您的身心处于相对稳定状态，有利于我们合作的顺利进行。现在，您是否感觉好一些了？如果不需要进一步干预，我需要去清理手上的药剂残留。”

她提到了“工作职责”，提到了“合作”，将此刻这过分亲密的接触，重新拉回到了冷冰冰的契约关系范畴内。甚至，她还提供了一个非常合理且专业的离开借口。

傅烬野在黑暗中凝视着她模糊的轮廓，试图捕捉她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他只感觉到她手腕皮肤的微凉，和那平稳的、似乎不受任何影响的脉搏。还有这该死的、无懈可击的理性。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松开了手，仿佛甩开一件无趣的玩具。

“出去。”他重新背过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疏离。

墨漓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起身，脚步轻而稳地走向门口，拉开移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合上。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疑。

门外，周铭依旧等在那里，看到她出来，目光中带着询问。

“急性头痛缓解了。他需要安静休息。”墨漓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径直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关上隔间的门，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冲洗着刚才被傅烬野抓握过的手腕，直到那片皮肤微微发红，那属于他的、灼热的触感似乎才被彻底冲刷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但很快便沉寂下去。

傅烬野的反复无常和越界试探，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他每一次出手的精准和恶劣，依然会带来冲击。她必须更加小心。

两天后，墨漓不得不履行对父亲的承诺，回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中产阶级聚集区的家。

所谓的“家”，是一套收拾得一丝不苟、窗明几净的三居室。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气，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规训感。

母亲赵婉华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接过她手里并不存在多少象征意义的水果篮，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

父亲墨守诚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看到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弟弟墨涛则窝在单人沙发上打着手机游戏，头也没抬。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看似温馨和睦，实则每个人都扮演着固定的角色，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假象。

晚餐时，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墨涛实习的事情上。

“小漓啊，你弟弟实习的事，问得怎么样了？”母亲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她碗里，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墨漓停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墨守诚：“我了解过，烬野科技旗下的子公司，录用标准非常严格，尤其对实习生的专业能力和项目经验要求很高。墨涛的简历，目前可能缺乏竞争力。”

墨涛立刻抬起头，不满地嚷嚷：“姐！你都没帮我递简历，怎么就知道我不行？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帮我？”

“小涛！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母亲立刻呵斥儿子，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转而看向墨漓，眼神里带着恳求，“小漓，你就不能……跟那边认识的人打个招呼吗？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弟弟要是能进去实习，将来毕业找工作也容易很多啊。”

墨守诚也放下了报纸，看着墨漓，语气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家长式权威：“你妈妈说得对。都是一家人，能帮就要帮。你现在有能力，接触的层面不一样了，拉你弟弟一把，也是应该的。”

又是这样。熟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形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他们从不关心她如何获得“打招呼”的资格，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墨漓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优雅。

“我理解你们的意思。”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冷意，“但是，我目前与傅先生，仅限于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利用这层关系为家人谋取不符合规则的便利，会严重影响我的专业信誉，以及后续的合作。这个风险，我承担不起。”

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并且点明了“风险”。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墨涛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脸色难看：“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帮呗！装什么清高！”

“小漓！”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谈什么风险不风险的……”

墨守诚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墨漓：“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心理顾问’的身份，比帮你亲弟弟还重要？”

墨漓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爸，这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这是原则和底线问题。我可以帮墨涛修改简历，指导他面试技巧，甚至推荐其他更合适的实习机会。但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烬野系，不行。”

她的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好，好，好！”墨守诚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现在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们的话是听不进去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供你读书，供你学艺术的？！”

又是这一招。用恩情来绑架，来逼迫她就范。

墨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那片她早已习惯的冰冷深海。她没有再争辩，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孤岛，承受着来自家人失望、愤怒和不解的目光洗礼。

她忽然想起傅烬野抓住她手腕时，那灼热的、充满侵略性的温度。与此刻家庭内部这种冰冷的、无形的绞杀相比，那种直接的、赤裸的恶意，反而显得……纯粹一些。

至少，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你知道战场在哪里。

而这顿看似温馨的家庭晚餐，才是真正的、无声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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