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们拜河伯，我拜我娘

归雁亭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古槐的枯枝败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夜的身影与古槐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亭中的诡异景象。

亭子正中的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细缝，仿佛大地的伤口，正汩汩向外涌出黏稠的青黑色河水。

那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所过之处，连石板都滋滋作响，被腐蚀出斑驳的痕迹。

更令人心悸的是，七盏惨白的纸灯笼凭空悬浮，不沾雨水，不为风动，在空中悄然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幽幽的光芒将亭内三名黑衣蒙面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这三人正围绕着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忙碌着，显然是在布设某种阴毒的法坛。

而法坛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崭新的阴沉木箱，木料散发着独有的森冷气息，箱盖上贴满了朱砂绘制的符咒。

一阵微弱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从箱内传出，如泣如诉。

就在林夜身侧，被黑艄婆死死按住的小哑巴浑身筛糠般颤抖，恐惧让她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突然，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猛地挣脱了黑艄婆的钳制，用一种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不……不是第四魂……是替身傀儡！真……真人在城南义庄，已……已被他们抽去三魄！”

这是林夜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

声音虽然干涩难听，但内容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好一招声东击西！

对方显然算准了他会来，特意在此设下陷阱，真正的杀招却在城南的义庄。

林夜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黑艄婆沉声道：“婆婆，你带她立刻绕去城南义庄救人，这里交给我。”

“少主，你一人……”黑艄婆

“他们既然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等我。我不入局，你们谁也走不了。”林夜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喙。

他将背后的鬼篙握得更紧了些，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平复。

黑艄婆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拉起惊魂未定的小哑巴，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后方的雨幕与密林之中。

林夜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身形，故意一脚踩在脚下一截湿滑的枯枝上。

“咔嚓”一声脆响，在哗哗的雨声中虽然微弱，却足以惊动亭中那三个警觉的敌人。

“谁！”其中一人厉喝出声。

三人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猛然转头，三双阴鸷的眼睛齐齐锁定在林夜藏身的方向。

见行踪暴露，林夜索性不再躲藏，缓步从古槐的阴影中走出。

他手持一人多高的鬼篙，背负着沉重的木箱，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等你很久了，钉龙人的余孽。”为首的蒙面人发出一声狞笑，双手猛地结印，“既然来了，就用你的命，来填这招魂坛的最后一个缺口吧！起阵！”

话音未落，悬浮在空中的七盏纸灯笼光芒大盛，贴在阴沉木箱上的数十张黄符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灰烬。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天而降，数十道由符纸灰烬凝聚而成的黄色锁链凭空出现，如毒蛇般缠向林夜。

这便是“纸钱缚魂阵”，一旦被缚住，魂魄便会被强行拉扯，任人宰割。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锁链，林夜却不闪不避。

就在锁链即将及身的一刹那，他眼中精光暴射，左手掌心那枚古朴的镇水印记骤然亮起，掌纹仿佛活了过来，暴涨出一根根肉眼难见的灵丝。

“逆！”林夜低喝一声。

那些灵丝并未攻击纸钱锁链，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瞬间穿透雨幕，精准地缠绕上了东侧那名正在施法的蒙面人。

此人本就因布阵而精血亏损，心神不稳，被林夜的灵丝逆向攫住心神，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眼前景象瞬间颠倒错乱。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神变得疯狂而混乱，竟猛地转过身，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身旁同伴的喉咙。

“老三，你疯了！”被掐住的同伴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让为首者也是一愣，阵法的运转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就是现在！

林夜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冲破了已经变得稀薄的锁链，几个闪身便登上了中央的木台。

他看也不看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蒙面人，手中鬼篙化作一道乌光，携着破风之声，狠狠斩向那口阴沉木箱。

“嗤啦！”

封印符咒的残余力量被一刀斩开，沉重的箱盖应声而飞。

然而，木箱崩裂之后，却没有任何魂魄冲出，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

果然是空壳！

林夜心头一凛，正欲抽身退走，脚下的大地却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鬼篙的顶端，小鸾那模糊的残念虚影自行飞出，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呼喊：“小心！他们在用这空坛引动‘地煞倒灌’！”

话音未落，亭子中央那道裂缝猛然扩大，腥臭的黑水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在黑水之中，七具全新的水鬼挣扎着破土而出。

它们浑身浮肿，皮肤青紫，胸口无一例外地钉着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铁莲钉，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正是与九指申公如出一辙的幽蓝色火焰！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以招魂为幌，引地煞为实！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强撑着从角落里站起，挡在了林夜面前。

正是之前被偷袭重伤的断眉刀客。

他胸口的伤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送小姐回家，我去送她们下地狱。”他沙哑地说道，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不等林夜回应，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断刃，狠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之上。

那柄断裂的刀刃瞬间被一层妖异的血光覆盖。

“殉主斩！”

断眉刀客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挥出了早已失传的禁忌刀法。

一道半月形的血色刀芒横扫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具水鬼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头颅便应声爆裂，化作腥臭的黑水。

然而，其余五具水鬼已经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断眉刀客狂放大笑，不退反进，挥舞着断刃迎了上去。

他没有再用刀法，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缠住了那五具水鬼。

一息，两息，三息……

仅仅三息之后，在五具水鬼利爪的撕扯下，断眉刀客的身躯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也为林夜争取到了绝地反击的宝贵时间。

林夜双目赤红，没有辜负这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鬼篙狠狠插入七盏纸灯笼环绕的阵眼——那道不断喷涌黑水的地缝之中！

“以我血为引，逆转乾坤，招魂为镇！”

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滴落在鬼篙之上。

精血顺着篙身滑入阵眼，原本作为“招魂阵”核心的鬼篙，瞬间变成了“镇魂局”的定海神针。

刹那间，风云变色。

七盏纸灯笼由白转黑，喷涌的黑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开始疯狂倒卷回地缝之中。

那五具刚刚撕碎了断眉刀客的水鬼，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量，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哀嚎，身体在黑光中寸寸消融，最终与倒灌的地煞一同被重新封回了地下深处。

亭外，瓢泼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天边，一抹鱼肚白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黑艄婆的身影出现在废墟的另一头，她怀里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哑巴，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将手中一样东西递给了林夜。

那是一枚染着血迹的玉佩，温润通透，正是小鸾生前寸步不离之物。

林夜默默接过，将其与自己怀中那枚母亲的遗玉并排放在掌心。

两枚玉佩仿佛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竟同时发出了柔和的白光。

光芒交织中，一行虚幻的古老文字缓缓浮现在半空之中：“钥归双玉，龙脊永封。”

八个字，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林夜的心上。

他收起双玉，抬头望向遥远的京城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一切谜团的源头。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掌心的玉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娘，这条路，我会亲手走到尽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都，一座不见天日的皇陵深处。

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恭敬地跪在地上，对着前方那被十二根盘龙金柱环绕的御座低声禀报：“启禀大人，第七魂未能取得，但‘钉龙人’的传人已经现世，恐怕……会扰乱大计。”

御座之上，一个身披龙袍的模糊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他睁眼的瞬间，座前一朵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幽蓝色莲花悄然燃尽，化作一捧飞灰。

“无妨……”一个威严而又淡漠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棋子，终究会走到该去的位置。”

晨光熹微，带着雨后的湿润与微凉。

归雁亭已成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间，弥漫着血腥与焦臭的混合气味。

林夜没有立刻离开，断眉刀客用生命为他换来的生机，以及那八个神秘的古字，让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血腥一夜带来的所有讯息，来平复体内因强行逆转大阵而翻涌的气血。

他缓缓走到废墟前，在尚算干净的石阶上，盘膝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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