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烧我夫君的牌，不如烧你的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的声音穿透了江风，如铁钉般钉在众人耳廓。

“住手。”

林夜的身影挡在了柳五娘身前，瘦削却如山岳。

他没有看那些凶神恶煞的船工，目光径直落在为首的九指申公身上。

面对那双阴鸷的老眼，林夜缓缓摊开手，掌心是一块泛黄的残页，质地非纸非帛，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细密的小字。

“这是什么？”一个船工粗声问道，但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渡厄名录。”林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记录着这条江上所有非正常死难者的名录，也记录着他们的怨、他们的债，以及……他们的去处。”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那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透着一股诡异的血色。

“命契三重：立名、承咒、偿魂。柳五娘的丈夫没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他被炼成了‘守渊傀’——永世镇守河底那座吃人的祭坛，替所谓的河婆吞食江底瘴气。”

此言一出，满船哗然。

“胡说八道！”九指申公脸色一变，厉声喝斥。

“我师父说过，”一旁的胡七颤抖着声音，却无比肯定地补充道，“他说过，有些良心未泯的人，不愿用活人献祭，就会被那些邪道妖人抓住，炼成‘活锚’。用他们的命魂锁住一方水土的灾祸，也把自己永生永世锁在了那片黑暗里。”

胡七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众人最后的侥D幸。

原来，那不是什么荣耀，而是比死亡更残酷的诅咒。

人们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迷茫，握着推杆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柳五娘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宁愿丈夫是死了，也不愿他受这般活罪。

一片死寂中，唯有九指申公发出刺耳的冷笑，他那只仅剩一根拇指的左手攥得咯咯作响：“就算是活锚，那也是他的命！他一个人的命，换我们一船人的命，值了！”

话音未落，子时的钟声仿佛从遥远的地府传来，幽幽荡荡。

江面上，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如同烧开的沸水。

一艘巨大的黑影破开雾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缓缓靠上了漕船的侧舷。

那是一艘疫船。

船身腐朽不堪，处处都是被水泡得发白的朽木和破洞，诡异的是，它却丝毫不见进水，稳稳地浮在江面。

甲板上，数十具被江水泡得肿胀的浮尸整整齐齐地并排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们胸口的位置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森白的肋骨间，一簇簇墨绿色的水草正随着江波轻轻摇曳，宛如活物。

一股混杂着腐臭与水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林夜面色沉凝，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墨斗，将浸透了银血的墨斗丝在腰间缠紧，另一头系在漕船的桅杆上。

他又取下腰间那串从铁篙李二遗物中找到的七枚铜铃，一一挂在墨斗丝的关键节点上。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踏上那艘死亡之舟。

“让我去。”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夜回头，看到柳五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是我男人。”她重复道，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不等林夜回答，她猛地撕开自己右臂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在那光洁的皮肤上，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与她手腕上另一道疤痕遥相呼应。

“这是当年成亲时，我们俩割腕合血，对天立誓留下的。血可以流干，誓言不能忘。”

林夜看着她眼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松开了手。

柳五娘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上了疫船的甲板。

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她无视了那些排列整齐的浮尸，一步一步，朝着船舱的方向走去。

她的心在狂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在她前方不远处，一具半边脸已经腐烂的尸体，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地、一寸寸地转了过来。

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她。

他嘴唇的缝隙里，几条细小的水蛇正缓缓爬出。

尽管面目全非，但柳五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日思夜想了整整三年的丈夫！

“阿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具被称作阿牛的尸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无数沙砾在摩擦。

他努力地张开嘴，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走……别……来……”

柳五娘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而下。

她疯了一般扑上前，紧紧抱住那具冰冷僵硬、散发着恶臭的身体。

“你说过要一起看新屋落成……你说过要给我买城里最好的珠花……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阿牛！”

男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只尚未完全腐烂的手臂，挣扎着抬起，冰冷的指尖笨拙地划过她泪湿的脸庞。

那双灰白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温柔与痛苦。

下一刻，他猛地爆发出不属于活人的力量，一把将柳五娘狠狠推开，用尽全力嘶吼出声：“快走——它要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艘疫船剧烈地颤动起来！

江水之下，传来一阵沉重如鼓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仿佛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正在苏醒，那是它的心跳！

林夜瞳孔骤缩，他立刻察觉到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他并指如刀，在自己掌心猛地一划，殷红中带着银芒的鲜血顿时涌出。

他将鲜血洒在墨斗丝上，随即以极快的手法，将丝线穿过那七枚铜铃，布于漕船与疫船的连接之处。

“叮铃铃——”

七枚铜铃无风自响，清脆的铃声连成一片，竟在两船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从疫船上汹涌而出的青紫色瘴气，如同撞上了一堵墙，翻滚着被硬生生截停在网前，再也无法寸进！

这正是他布下的“断瘴网”。

“小杂种，你敢坏河婆的好事！”九指申公见状，目眦欲裂，他嘶吼着从人群后扑出，枯瘦的手爪直取林夜的咽喉。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脚下便被一根绷紧的墨斗丝狠狠绊倒。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额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其中一枚铜铃上。

“铛！”

一声闷响，九指申公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僵，随即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那铜铃本是镇邪之物，又吸收了铁篙李二死前的阴煞，此刻被九指申公一撞，其中封存的阴煞之力瞬间反噬其心神。

林夜看也不看他一眼，趁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剧烈晃动的疫船甲板上。

他一眼就看到，柳五娘正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生人牌位，想要点燃，但她的手腕却被一股从丈夫胸口空洞中涌出的黑气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疾！”

林夜低喝一声，手中寒光一闪，一枚断喉钉已然刺入甲板。

他引动掌心银血，顺着墨斗丝灌注而下，血丝如电，精准地击中了那块生人牌位的核心！

“轰！”

一团惨绿色的火焰腾地升起。

火光亮起的刹那，柳五娘的丈夫猛然睁开了双眼，灰白的瞳孔中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妻子，清晰无比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替我……杀了河婆……”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就在火焰中迅速崩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泥，唯有一枚被血浸染的铁哨，“当啷”一声，坠入柳五娘的手中。

与此同时，远处江心翻涌的浓雾中，一座隐秘庙宇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庙宇的屋顶上，竟竖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顶端，七具小小的身影在风中摇晃，赫然是七具孩童的尸体。

疫船的震动渐渐平息，周围的瘴气也随之消散。

林夜不再迟疑，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柳五娘，将她带回漕船之上。

他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入手只觉一片刺骨的冰冷。

他低头想要安慰几句，目光却猛地一凝，死死定格在了他刚刚搀扶过的那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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