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鬼船借了谁的命

晨雾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将整艘漕船包裹得严严实实。

昨夜那一声钟鸣的余波虽已消散，但一种更为阴冷、更为致命的恐慌却在船舱与甲板之间悄然蔓延。

先是船尾负责摇橹的张三，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随即浑身滚烫，如遭火燎，四肢剧烈抽搐。

紧接着，他的皮肤之下，一根根青紫色的纹路破肉而出，形如藤蔓，蜿蜒攀爬，甚至在皮下轻微蠕动，仿佛有活物要从他血肉中钻出。

不过半个时辰，同样的情形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其他船工身上。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占据了每个人的心。

胡七，船上的老行头，见识过江上不少邪门事。

他蹲在一具刚刚停止抽搐的病患旁，脸色铁青。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铁哨，用哨尾尖端轻轻刮过那人手腕上已经变得坚硬如木的青紫脉络。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竟溅起一星微不可察的火花。

胡七猛地缩回手，脸色比船外的晨雾还要苍白，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说：“是‘缠魂瘴’……疫母舟擦舷时落下的咒毒。”

他的声音虽低，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却清晰如雷。

一名船工颤声问：“七爷，可有解法？”

胡七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的脸，最后缓缓定格在船中央那间最为洁净的舱室门上。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咒毒以活人怨念为引，扎根在船上的念想之物上。想要断根……只有焚毁船上供奉的‘生人牌位’。”

一言既出，满船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扫向柳五娘。

整艘船上，只有她的舱中，供着一块为亡夫祈福的牌位。

那块本应寄托哀思的梨花木牌，此刻正从紧闭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淡淡的黑气，阴冷而不祥。

人群开始骚动，恐惧压倒了理智，窃窃私语变成了含混的指责。

林夜没有作声，他只是默默地退到人群边缘，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盯着柳五娘那扇紧闭的舱门。

当夜深人静，恐慌的船工们各自回舱，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时，他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间舱室。

他没有进去，只是借着从舷窗透入的微弱月光，缓缓展开自己的左掌。

掌心纹路在月色下竟似活了过来，一泓比月光更清冷的水影凭空浮现，微微闪烁。

水影之中，舱内的景象清晰呈现。

那块刻着“先夫柳承”的木牌，竟不在供桌上，而是诡异地立在地面，仿佛有无形的腿支撑着它。

随着林夜心念微动，水影中的画面开始倒转。

他看到，就在一个时辰前，这块木牌自行从供桌上“走”了下来，在地面上缓缓旋转。

当牌位背面转向水影时，一行猩红如血的字迹赫然浮现：“不献新魂，旧魄不宁。”

林夜心中猛地一震。

这不是寻常的邪术诅咒，这是“命契反噬”！

有人以柳承的名义，与某种存在立下了契约，用他的魂魄作为抵押。

如今契约期限已至，或是条件未能满足，对方开始索债。

若无新的魂魄填补，柳承的魂魄便永世不得安宁，而与他血脉、因果牵连最深的生者，亦将遭受连坐之灾。

能立下此等霸道契约，强行拘役亡魂的，纵观这千里烟波，唯有掌控着“渡厄名录”的河婆庙。

林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潜入昏暗的货舱。

几名病患被隔离在此，痛苦的**声此起彼伏。

他刚一踏入，便感觉丹田深处那枚虚幻的古钱微微一动，一股清凉的银脉顺着经络流转全身，竟自发地在他识海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符篆雏形，似钟非钟，似印非印，散发着一股镇压水势的厚重意味。

这变化让他心中一动。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心头血点在掌心，强行催动了那道尚未成型的符篆。

刹那间，他体内的银脉之力暴涨，通过掌心涌向外界。

整片江面，连同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时光开始倒流，江上景象飞速回溯。

画面最终定格在十日前的一个黄昏。

一艘破败不堪的乌篷船，如同一具腐烂的巨兽骸骨，缓缓靠向一处荒僻的野渡。

船板上，赫然钉着七八具尸体，他们的胸口都被残忍地剜空，里面塞满了湿漉漉、散发着腥臭的水草，宛如一场邪异的祭祀。

船首，立着一名双眼蒙着黑布的瞎眼巫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同样写着名字的木牌，投入身前的火盆。

熊熊火焰中，她干瘪的嘴唇开合，发出沙哑而诡异的念咒声：“一命换一瘴，债清河方安。”

林夜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将全部心神聚焦在巫妪脚边的一本摊开的册子上。

那册子由某种鱼皮制成，泛着幽光，上面用朱砂记录着一个个名字。

当巫妪的咒语念到最后一节时，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在那本册子上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画面拉近，册页顶端三个古篆字清晰可见——“渡厄名录”！

而那个手印，正好按在柳承的名字旁边！

回溯的景象到此终了，画面轰然破碎。

林夜如遭重击，一股腥甜直冲喉口，鼻血狂涌而出，左耳嗡的一声彻底失聪，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轰鸣。

眼前幻象丛生，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躺在那堆尸体之中，冰冷的铁钩穿透锁骨，被无情地拖行于布满淤泥和碎石的冰冷河床。

他猛地晃了晃头，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站起，一抹身影却让他瞳孔骤缩。

船尾的阴影里，那个从不上工、只会画画的小哑巴正蹲在地上。

他手中握着一截炭条，正在甲板上补全一幅新画。

画中是一艘疫船，甲板上，一个半边身子已经腐烂的身影手持长篙，面容虽已扭曲，但林夜还是一眼认出，那依稀正是柳五娘的丈夫，柳承！

小哑巴画完最后一笔，缓缓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着林夜，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向深不见底的漆黑河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林夜从那口型中读出了几个字：“他还活着……只是不能回来。”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船上的大副，人称“九指申公”的男人便召集了所有还能动弹的船工。

他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用嘶哑的声音宣布：“河神发怒，降下灾祸！必是船上有不洁之人！为保全大家性命，今日便将那不洁者绑石沉江，以平河怒！”

他的话音刚落，几名早就按捺不住的船工便如饿狼般扑向柳五娘的舱室。

柳五娘被粗暴地拖拽出来，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地护着怀中的木牌。

就在众人要将她推向船舷时，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高举那块木牌，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嘶喊道：“我夫君从未害过人！他是被逼的！他是被……”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木牌“嘭”的一声，竟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无数木屑纷飞中，一股浓郁的黑雾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急速凝聚，化作一张巨大而扭曲的痛苦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嘴巴，从中传出低沉而怨毒的低语，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还债……还债……”

林夜猛然抬头，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那声音，与昨夜他在水影回溯中，听到的那瞎眼巫妪在疫船上的喃喃声，一模一样。

黑雾凝聚的人脸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嚎，随即缓缓消散在浓雾之中。

然而，它所带来的彻骨寒意，却化作了船工们眼中更为疯狂的杀意。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诅咒现形的铁证。

“杀了她！把她扔下去！”九指申公率先吼道，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人群瞬间被点燃，如同潮水般涌向孤立无援的柳五娘。

那几双粗糙的大手，即将抓住她纤细的臂膀，将她推入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浑浊江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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