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柳记铁匠铺的院子里便弥漫开一股檀香与铁锈混合的奇特气味。
钟九爷佝偻着背,坐在那张熟悉的矮凳上,手中握着一块浸了桐油的软布,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柄小巧的桃木刻刀。
刀锋薄如蝉翼,映着天光,泛起温润的微芒。
然而,他身旁那根平日里用来悬挂新钟馗像的竹竿,此刻却空空如也。
林夜从偏屋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反常的景象。
他走到老人身边,看着那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刻刀,眉头微蹙:“九爷,今日已是初七,怎么不见您焚旧符,挂新像?”
按照惯例,每月初七,钟九爷都会将上个月的钟馗像取下,于院中焚化,再换上新刻的画像,以保一月平安。
这规矩雷打不动,数年来从未变过。
钟九爷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声音沙哑地像是被砂纸磨过:“烧不掉。”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领着林夜走向正屋的神龛。
他没有点香,也没有叩拜,只是伸出干枯的手,吃力地拉开了神龛下方的暗格。
一股阴冷混杂着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那张昨夜曾金光大作的钟馗画像,竟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纸张没有丝毫焦黑的痕迹,朱砂描绘的线条依旧鲜红欲滴。
更诡异的是,画中那位怒目圆睁、剑指妖邪的钟馗,嘴角竟不复往日的威严,而是微微向下耷拉着,双眼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仿佛他盯着的不是什么妖魔,而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它不愿走。”钟九爷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这说明昨晚来的,并非纯粹的邪祟,而是由活人至深的冤屈执念所化。此等怨魂,根植于因果,与天地间尚存一丝牵连。若我强行以阳火驱之,便是逆天行事,损的是我自己的阳寿。”
林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无法理解这种逻辑:“可她已经杀了三个人,昨夜更险些取了周推官的性命。这难道不是邪祟所为?”
“邪?”钟九爷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事的嘲讽,“你可知如今这位人模狗样的周推官,二十年前叫什么,又干过什么?他那时还只是个师爷,跟着县令,亲手将一桩致死的案子,定性为了‘**不堪受辱,引火。那个枉死的女人,就叫苏挽霜。”老人浑浊的你说,这究竟是谁邪?”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林夜心头。
他转身快步返回偏屋,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关上房门,他摊开左手,掌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再次躁动起来,隐隐发烫。
一幅全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祠堂,蛛网遍布,神像倾颓。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没有香烛贡品,而是用竹签撑着六张风干的人脸皮。
那些脸皮被巧妙地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扭曲的笑脸,五官错位,表情诡异。
在这张笑脸的正中央,插着一根尚未点燃的惨白色红烛。
林夜瞬间明白,这就是画皮妖的“婚堂”,是她复仇仪式的核心。
六张脸皮已经就位,只剩下第七张,便可功德圆满。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桌角那双静静躺着的绣鞋。
那是小桃昨日送来的。
他拿起其中一只,指尖在鞋底细细摩挲,果然摸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缝线,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极薄的黄纸。
纸上用血迹写着七个名字,笔锋凄厉,怨气几乎要透纸而出。
前六个名字,都已被朱砂划掉,而第七个名字的末尾,赫然写着三个字——周明远。
恰在此时,柳三爷端着一碗草药推门而入,一眼便瞥见了林夜手中的黄纸和那诡异的绣鞋。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长叹,将药碗放在桌上:“她这不是在乱杀,她是在清算旧账。”他指着那张名单,眼神复杂,“可一旦这第七张脸皮归位,红烛点燃,拜堂礼成,她便会彻底被怨念吞噬,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而是化为真正的‘画-皮-妖’。到那时,她将不再受因果束缚,这满城生灵,在她眼中都将是可供采撷的皮囊。”
夜色如墨,城北乱坟岗阴风阵阵。
林夜循着脑海中画面的指引,在一片塌陷的墓穴群深处,找到了那座阴森的祠堂。
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血腥和泥土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祠堂内的景象与他所见一般无二,那六张脸皮被细麻绳悬挂在房梁上,随着从破窗灌入的阴风轻轻晃动,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还在无声地咀嚼着生前的言语,又像是在诉说着死前的恐惧。
他正要上前仔细探查,后颈猛地一凉,一股噬骨之寒瞬间传遍全身。
他缓缓转身,只见祠堂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苏挽霜就站在那里,一袭红裳如同鲜血浸染,长发垂地,手中……正提着一张刚刚剥下、尚在滴血的新鲜脸皮。
那张脸的眉眼,正是周推官!
“你也要来阻止我吗?”她的声音不再是昨夜的娇媚,而是尖锐凄厉,仿佛无数根钢针在摩擦,“他们让我死后无面见人,我便让他们生前失容于世!公平得很!”
林夜没有动,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充满无尽怨毒的眼睛,沉声问道:“第七张脸已经到手,你的仇报了。若我帮你找出最后一个逍遥法外之人,你可否放下执念,入土为安?”
“放下?”苏挽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抓向自己的脸。
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竟如同一张面具般被她撕扯下来,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与蠕动的血肉。
“我连自己的脸都拼不回来了,你让我放下什么!”
话音未落,她的舌头猛地从口中弹出,化作一条猩红的软鞭,直取林夜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祠堂门口金光一闪。
钟九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手中高举着那张完好无损的钟馗画像,神情肃穆。
他并未诵念任何咒语,只是缓步上前,将画像平平整整地贴在了门框之上。
“今日,我不驱你,我审你。”
老人说着,从怀中摸出三支线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门前的泥地里。
他朗声喝道:“孤魂苏挽霜,本为绣坊女工,二十三岁蒙冤被害,沉尸枯井,魂不得归。今你以怨炼形,手段虽酷烈,然所杀之人皆有因果。我以钟馗匠之名,在此立下公案,问你一句——你要的,究竟是复仇,还是公道?”
这一声喝问,如同晨钟暮鼓,重重敲在苏挽霜的魂体之上。
她那猩红的舌头僵在半空,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流下了两行血泪。
就是现在!
林夜抓住她心神动摇的瞬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布满符文的镇尸钱,狠狠按入脚下的地面。
掌心纹路剧烈震颤,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冲入脑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口幽深的古井,井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墨娘。
她背对着自己,声音缥缈:“有些债,阳世的律法不管,就得有人替阴司记住。”
画面一转,是当年案发的夜晚,火光冲天。
混乱的人群中,除了惊慌失措的百姓和冷漠记录的官差,还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守夜人的皂衣,脸上,却戴着一张驱傩仪式上才会用的青铜傩面!
剧烈的头痛让林夜眼前发黑,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流出。
他踉跄一步,却在意识模糊前看清了那个关键的细节——当年掩盖此案的,不止一个周推官!
“公道?”苏挽霜喃喃自语,血泪流淌在白骨之上,“这世上,早就没有公道了。”她猛地仰天尖啸,“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穿完这七重嫁衣,与他们共赴黄泉罢!”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瞬间化作一团红雾,无视门口的钟馗像,径直穿墙而去。
钟九爷见状,猛然将门框上的钟馗像奋力掷出,金光如墙,试图封锁整座祠堂,却终究慢了一步,只拦下几缕逸散的怨气。
祠堂内重归死寂。
林夜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在那枚镇尸钱旁,静静地躺着一缕极细的红线——那分明是从苏挽霜脚上那双绣鞋脱落下来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从头到尾,小桃都从未解释过,她究竟是如何,又是从何处,得到这双招来杀身之祸的绣鞋的。
而就在此刻,远方柳记铁匠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清脆的铃铛声响,仿佛就在他的偏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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