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纸人穿红裳

林夜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醒来，后肩的旧伤像是被烙铁烫过，与胸口那股郁结的闷痛纠缠不休。

他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掌心那道仿佛与生俱来的镇煞纹路正泛着微弱的红光，如未熄的炭火。

昨夜那张写着“槐安城见”的血字黄纸，已被他小心地叠好，贴身藏在怀里，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昨晚的凶险。

闭上眼，那血腥的梦境便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涌现。

红衣女子凄厉的哭嚎，她用指甲撕扯自己面皮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每一次都让他耳后那道淡淡的青色痕迹隐隐作痛。

“醒了？”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形干瘦但眼神锐利的老者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正是这柳记棺材铺的掌柜，柳三爷。

碗里的药汁黑如浓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柳三爷将碗重重地放在床边的矮凳上，盯着林夜苍白的脸，沉声道：“你被‘画皮引’缠上了。这东西邪门得很，有人在用你的记忆当食料，喂它。”

林夜心中一凛，鬼市那个纸人小童的话语瞬间回响耳边——“别信申七”。

他又想起那女鬼腰间玉琀上，那个模糊不清的“闻”字。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他撑着身子坐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妖物……为何认得我？它怎会知道我的记忆？”

柳三爷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已经洗得褪了色的红布，布料粗糙，似乎是寻常人家女子贴身之物。

“今早城东发现了一具女尸，脸皮被剥了，盖上去的却是一张男人的脸。”柳三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张布，就是从她肚兜里掏出来的。”

林夜接过红布，指尖触碰到布角处，那里用深色的线绣着半朵梅花。

针法极为细密，走线诡异，看久了竟像是无数条活蛇在布上游走蠕动。

就在他指尖抚过那诡异绣纹的瞬间，丹田深处那枚无形的虚钱猛地一震。

一股冲动攫住了他。

他不再犹豫，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从怀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镇尸钱，毫不迟疑地猛按向自己的眉心。

剧痛如炸雷般在脑中爆开！

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化作纷乱的幻象。

昏暗的房间里，一名身穿嫁衣的红衣女子背对着他，跪在一面古旧的铜镜前。

她的十指鲜血淋漓，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沿着自己的脸颊轮廓，一寸一寸地将整张面皮从血肉上剥离。

那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可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血淋淋的脸皮，而后轻轻地贴在旁边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脸上。

诡异的是，铜镜中倒映出的，却并非是那红衣女子的脸，而是一张林夜无比熟悉的面孔——墨娘！

“噗！”

林夜猛地抽回手，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

他低下头，鲜血滴落在床板上。

掌心的镇煞纹路此刻竟自动勾勒出一行残缺的血字：“第七具，穿我裳。”

“你疯了！”柳三爷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竟敢强行引动‘残影回溯’？此术最是耗损魂魄，再来一次，你就算不死也得变傻子！”

林夜抹去鼻下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盯着自己掌心缓缓消散的血字，冷声道：“我知道她在找谁了。但是，她不该碰我的记忆。”

要斩断这“画皮引”，就必须找到源头。

根据那诡异的梅花绣法，林夜寻到了城南一处早已废弃的绣坊。

绣坊多年前失过一场大火，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在一根烧得焦黑的断梁下，他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约莫七八岁，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破旧的竹篮，像是护着什么绝世珍宝。

“你是谁？”小桃警惕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林-夜放缓了声音：“我找苏挽霜，苏姨。”

听到这个名字，小桃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打开怀里的竹篮，里面是一双精巧的红线绣鞋，鞋尖上还缀着一颗已经碎裂的玉珠。

“这是苏姨的……她们都说苏姨偷人，被周家活活烧死……不是的！是周家的那几个少爷把她拖进柴房的！”小桃哭喊着，声音嘶哑，“那天她从柴房里逃出来，脸上、身上全是血，就抱着这双她给自己做的嫁鞋，嘴里一直说‘我要让他们都穿上嫁衣，都穿上’……后来……后来那场大火里，就只捡到了这只鞋。”

林夜接过那只绣鞋，鞋底还带着火烧的焦痕。

掌心与鞋尖的碎玉珠接触的刹那，镇煞纹再次滚烫，又一幕幻象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清冷的月光下，七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正围在一起放肆地大笑，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张还在滴着血水、湿漉漉的人皮，像是在炫耀一件刚得手的猎物。

林夜猛地闭上眼，胸口一阵翻涌。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无差别的滥杀，这是一场迟到了整整二十年的血祭。

苏挽霜要的，是七个仇人的皮囊，做成她的嫁衣。

当夜，第三具尸体出现了。

城西一个颇有才名的书生陈砚，被发现死在家中，同样是脸皮失踪，胸口用朱砂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负心者三”。

一时间，槐安城内人心惶惶，官府迅速封锁了所有街道，可这并不能阻止人们的恐惧蔓延。

林夜知道，画皮妖不会停手，她必须凑齐七具“薄情之躯”，才能完成她的血祭。

回到柳记偏屋，他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只老旧的墨斗，这是当年一个叫老吴头的扎纸匠留给他的遗物。

他划破指尖，将心头血挤入墨斗，混上糯米粉，以墨线在空旷的地面上迅速绘出一个微型的“饲魂阵”。

阵法繁复，每一笔都牵动着他亏空的魂力。

随后，他取来稻草和黄纸，飞快地扎了个纸人，给它穿上一件从赌坊顺来的浪荡子衣衫，最后，将从小桃那里拓印下来的绣鞋图样，仔细地贴在纸人的脸上，权当假面，置于阵心。

“她要的是一个‘罪’的由头，认的是那份薄幸的气息，而不是某张特定的脸。”林夜对一旁冷眼旁观的柳三爷解释道，“我以‘伪罪之身’为饵，她今夜必来。”

柳三爷抱着臂膀，冷哼一声：“歪理邪说。那你可得撑住了，别真被她当成第四个负心汉给扒了皮。”

子时三刻，阴风骤起，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一道红影悄无声息地自屋檐飘落，没有惊动一片瓦。

她身形窈窕，长发及地，一双赤足未沾半点尘埃。

她一眼就看到了阵中那个穿着浪荡衣衫的纸人，猩红的长舌如鞭，猛地扫向纸人面门。

就在那长舌即将触碰到假面的瞬间，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孽障！”

藏于屋梁之上的钟九爷猛然拍响手中的惊堂木，声音不大，却仿佛能震慑魂魄。

与此同时，墙上一幅不知何时挂上的新绘钟馗像上，钟馗的双目陡然迸射出两道金光，数道金符凭空乍现，直射红影！

红衣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猛地转身欲逃，脚踝却被地面弹起的墨斗红线死死缠住。

就是现在！

林夜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一枚镇尸钱狠狠拍入纸人的眉心。

掌纹与纸人产生共鸣，这一次，隔着阵法，林夜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而秀美的脸，只是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正是当年那个天才绣娘，苏挽霜！

她不再挣扎，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夜，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你也曾负过人吗？你……可曾见过这世间的薄幸？”

林夜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也就在这时，钟馗像的金光大盛，穿透了女鬼的身体。

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整个身躯化作一阵浓郁的红烟，瞬间遁入了墙缝之中，消失不见。

墨线崩断，金光敛去，屋里恢复了平静。

唯有一片染着血迹的嫁衣碎片，轻飘飘地落在那个假面纸人的脚下。

次日清晨，钟九爷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刻刀，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林夜注意到，墙上那幅昨夜大显神威的新钟馗像，并未被挂回原处，而是被卷起放在了一边。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异样：昨夜那金光，似乎过于刚猛，不像是单纯的驱邪，倒更像是……绝杀。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