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独立团的震撼

暮色四合，队伍终于抵达杨村。

村子坐落在两山夹峙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里，规模不大，几十间黄土垒砌、茅草覆顶的低矮房屋杂乱地散布着，几缕稀薄的炊烟从某些屋顶袅袅升起，混合着柴火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勉强给这荒凉的山村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村口立着一个歪歪扭扭、饱经风雨侵蚀的木质牌坊，上面模糊可见“杨村”二字。

牌坊下，两个抱着老套筒步枪站岗的年轻战士，显然已经有些疲惫，正靠着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闲聊，不时打个长长的哈欠。

远远看到团长李云龙和孔捷团长带着队伍回来，两个哨兵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准备立正敬礼。

然而，当他们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清晰看到队伍中间那两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时，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

就像被人同时施了定身法和噤声术。

左边那个年纪更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战士，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不受控制地缓缓张开，弧度越来越大，足以塞进一个结实的土豆。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即使在昏暗暮色中也无法忽视的、绿袍长髯的伟岸身影，声音像是从被掐住的脖子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极度的难以置信：

“班……班长……俺……俺是不是打仗打多了，眼……眼花了？那……那是……关帝庙里的……关……关老爷？！他……他咋……咋从庙里出来了？！”

右边那个被称作班长的老兵，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嘴里叼着的那半截劣质烟卷，因为下巴脱力，“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的尘土里，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关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脸上混杂着惊恐、敬畏和彻底的茫然，愣是没能憋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李云龙看着自己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哨兵，老脸一红，有些挂不住，没好气地低吼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把口水给老子收回去！继续站岗！”

他这一嗓子，如同解除了魔法，两个哨兵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枪，挺直身体，但眼神依旧不受控制地往队伍中间瞟，那模样，比见了鬼子大队还紧张。

队伍沉默地穿过那歪斜的牌坊，踏入了杨村粗糙的土路。

然而，这沉默的队伍，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又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打破了杨村傍晚的宁静，引发了连锁式的、爆炸性的反应！

第一个看到的是个正蹲在自家门口土墙根下抽旱烟的老汉。他眯着眼，看着队伍过来，习惯性地想跟李团长打个招呼，烟袋锅子刚抬起来，目光就黏在了关羽身上，然后，那满是皱纹的脸瞬间僵住，烟袋锅子“吧嗒”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没察觉，只是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额滴娘咧……关公爷……显灵了……”

说完，倒头便拜……

“哎，他娘的，我说王老汉，你拜错人了，咱们军队不兴跪拜礼……”李云老忙道。

……

一个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的妇人，一眼瞥见，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泼了一脚，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双手合十，就要往下跪拜，嘴里念念有词：“关老爷保佑……关老爷保佑俺男人平安回来……”

几个光着脚丫、浑身是泥的半大孩子，原本在土路上追逐打闹，看到这奇怪的队伍，尤其是关羽那惊人的形象，吓得“哇”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躲到最近的土墙或者草垛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既害怕又好奇地偷偷张望。

“快看！李团长回来了！”

“孔团长也在！”

“他们后面跟着的……那是啥？！”

“那是关老爷回来了！”

“我的亲娘哎！那个红脸长胡子的是谁？！”

“旁边那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是人是鬼？”

关羽在中原的地位，不亚于妈祖于福建、文昌帝君于四川，在山西当地老百姓除了供奉五道神外，就是供奉关二爷了！

周围道路两边百姓跪倒一片又一片，有哭诉的、有祈福许愿的……

关羽在人群中看到此景，竟然比他在自己时空的蜀汉更受人尊敬。

“您在后世是忠义的象征，其实我之前刚见到你也被吓了一跳……”伊雁飞在一边解释道。

……

惊呼声、议论声、抽泣声、物品掉落声……连成一片，声音迅速在小小的杨村里蔓延开来。

原本在院子里吃饭的、在井边打水的、在修补农具的村民和战士们，全都涌到了路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表情——震惊、骇然、敬畏、困惑、恐惧……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独立团团部设在村里一个相对宽敞的、原本可能是祠堂或者地主家大院的院子里。

听到外面的骚动，团部里的参谋、警卫员、通讯员们也纷纷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在李云龙和孔捷陪同下走进院子的关羽和伊雁飞时，反应同样精彩。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参谋，手里拿着的文件哗啦散了一地，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看着关羽，又看看伊雁飞，最后看向李云龙，结结巴巴地问：“团……团长……这……这两位是……上面派来的……特殊顾问？”

李云龙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骂道：“顾问个屁！别他妈瞎猜！去，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再弄点吃的喝的来！”

他的命令让院子里的人稍稍回过神，开始忙碌起来，但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两位“客人”身上飘。

而关羽，自踏入这个村庄起，那双丹凤眼就一直在冷静地、细致地观察着一切。他看到了低矮破败的土房，看到了面黄肌瘦却眼神淳朴的百姓，看到了那些穿着破烂、武器简陋却纪律尚可的士兵，也看到了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敬畏。

这里，远比他想象的要……贫瘠。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座汉家城池、军营都截然不同。但这些“官兵”与百姓之间的关系，似乎又与他认知中的官军有所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好奇又胆怯的士兵，最后落在他们手中那些老旧的步枪上，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他虽然不懂枪械，但是看新旧程度和样式，他也明白，如此军械，如何与甲胄鲜明的倭寇抗衡？

伊雁飞同样在快速观察着这个1938年的八路军团部。简陋，原始，是他最直观的感受。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块菜地。战士们军装补丁摞补丁，脚上穿着草鞋或磨得快透底的布鞋。通讯靠人跑，联络靠哨子……这一切，与他熟悉的现代化、信息化军营形成了天壤之别。

但他也从那些战士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坚韧，以及一种被信仰点燃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战士，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可能是对关羽那柄青龙偃月刀过于好奇，趁着送水的机会，忍不住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去摸一下那冰冷的、带着暗红斑驳血迹的刀锋。

“别动！”李云龙和孔捷几乎同时出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就在那小手指即将触碰到刀锋的刹那，一直静立如松的关羽，丹凤眼猛地一睁！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刀柄的手臂肌肉似乎微微一动！

“嗡——！”

青龙偃月刀仿佛自有灵性，发出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刀身甚至微微震颤起来，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煞气以刀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小战士“啊呀”惊叫一声，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关羽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吓坏了的小战士身上，并无怒意，只是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声如沉钟：“此刀，饮血无数，锋锐无匹，凡夫俗子，不可轻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小战士吓得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云龙赶紧打圆场：“咳咳……那什么，关……关将军是吧？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人把那小战士扶走。

这时，伊雁飞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进一步“表明身份”，他将背着的QBZ-191步枪取了下来。这个动作又引得周围一阵低呼，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支造型奇特的枪械上。

伊雁飞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然后卸下弹匣，展示了一下里面黄澄澄的5.8毫米子弹，又拉了一下枪机，展示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专业，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高级感”。

战士们看得眼花缭乱，窃窃私语。

“嚯！这枪……没见过啊！”

“你看那子弹，小小的，亮闪闪的！”

“他摆弄枪的样子，比咱们老兵还利索！”

“咱要有这枪，前段时间也不会牺牲那么多战友……”

李云龙也凑了过来，眼睛放光，刚才的尴尬抛到了脑后，搓着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嘿！兄弟，你这‘烧火棍’……不，你这枪，看着真带劲！哪儿搞来的？能打响不？威力咋样？”

伊雁飞看着李云龙那副毫不掩饰的羡慕表情，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他冲着李云龙敬了个军礼，直接将空枪递了过去：“李团长可以看看，但请小心，别碰扳机。”

李云龙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大砍刀往腰后一别，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接过步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轻！真他娘的轻！这做工……这铁……乖乖，比老子的盒子炮还精致！”他试着瞄了瞄，感受着那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把和瞄准基线，更是爱不释手。

旁边一个老兵好奇地问：“团长，这枪……能比咱的老套筒打得远不？”

伊雁飞平静地回答：“有效射程大约四百米，精度更高，后坐力更小，射速也快很多。”

“四百米？！还更准？！”那老兵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枪管都快磨平的老套筒，脸上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其他战士也是面面相觑，四百米外还能打得准？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李云龙恋恋不舍地把枪还给伊雁飞，咂摸着嘴，感叹道：“他娘的，要是老子独立团全换上这枪，老子敢带一个团去摸太原鬼子司令部！”

孔捷相对冷静一些，但眼中也难掩震撼，他看了看手持远古神兵的关羽，又看了看装备着未来科技的伊雁飞，最后看向李云龙，苦笑着低声说：“老李，我今天这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两位……可真是给咱们独立团，送来了一份天大的‘惊吓’啊。”

李云龙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看着被战士们隐隐围在中间、如同鹤立鸡群的两位，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嘟囔道：“谁说不是呢……一个像是从棺材里蹦出来的，一个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娘的，这下咱们独立团，想不热闹都不行了！”

院子里，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和那两道跨越时空的身影，一同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独立团的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

“所以，你说你是从未来的祖国过来的?”李云龙抽着手里的旱烟，看着伊雁飞，眼睛因为激动，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

“是的，李团长。”

“那……那……”

李云龙一双饱经苍伤的双眼充满希冀的注视着伊雁飞，他想从他嘴里问出那个他心中最想知道的答案。

伊雁飞会意，他郑重的看着李云龙，缓缓说道：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好……好……”听到这个回答，两行热泪像失去控制的堤坝，从眼前这个钢铁般坚毅的汉子脸上滑落，他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因为情绪太激动，整个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起来。

良久，李云龙慢慢缓了过来，再次注视伊雁飞手中的突击步枪，眼神中满是骄傲之感，“能给我老李再摸摸吗……”

“前辈，请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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