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打不相识

山涧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几块被伊雁飞踢碎的青石残骸，还在不甘地沿着斜坡簌簌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衬托着这片死寂。李云龙粗重的喘息声变得格外清晰，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累的，是惊的，是吓的，更是被眼前这完全无法理解的现实给彻底整懵了。

他那双饿狼般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血丝，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土坡上那个仿佛用尺子量着打出来的、边缘清晰无比的五角星弹孔，又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堆崩裂开来、显示着可怕力量的青石碎片，最后，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震颤，落在了伊雁飞手中那支造型奇特、枪口还缭绕着淡淡青烟的QBZ-191步枪上。

唱戏的？特务？

去他娘的唱戏的！去他娘的特务！

哪个唱戏的能一脚干碎石头？哪个特务……他娘的会、而且能用枪在土坡上打出这么标准、这么……意味明确的五角星？！这图案，这图案他李云龙太熟悉了！这是他们帽徽上的图案，是他们旗帜上的图案！是刻进骨头里的信仰！

而且那人手中的枪械，他凭多年拿枪的直觉认定那是一种枪械，一种充满未来科技，完全超出他的认知，他从来没见过的枪械。

极致的震撼！

还有一种世界观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后的茫然。

“你……你们……”李云龙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是自己人？”

他身后的那些兵，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看向伊雁飞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仿佛在看庙里那些力大无穷的金刚罗汉；而看向关羽的眼神，则更是带上了难以言喻的虔诚和恐惧，这红脸长髯、刀法通神、气势骇人的形象，活脱脱就是从关帝庙里走出来的本尊！之前那点兵痞的嚣张气焰，早就被这两位的“非人”表现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伊雁飞看到李云龙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暴力拆解误会”的方式虽然简单粗暴，但效果显著。他刚要开口，尝试用更平和的方式解释，山涧之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而相对整齐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明显不同于李云龙手下那伙人的散漫杂乱，带着一种行伍的纪律性。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焦灼和关切意味的粗豪嗓音，如同炸雷般传了进来：

“老李！李云龙！你***死哪儿去了？！听到这边枪声噼里啪啦的，老子就带着人赶过来了！你没事吧？！是不是撞上鬼子大部队了？！”

随着喊声，只见一伙大约三四十人的队伍，动作迅捷地出现在山涧入口。这伙人同样穿着灰布军装，但装备明显比李云龙手下精良一些，至少步枪制式更统一，精神面貌也更整肃。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方脸膛，浓眉大眼，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坚毅之气，腰间挎着一把盒子炮，正是新一团的团长，李云龙的老战友——孔捷！

孔捷带着人冲进山涧，一眼就先看到了呆立当场的李云龙和他那一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手下，心里先是一松，人没事就好。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被山涧里的景象牢牢吸住了，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地上，躺着几个哼哼唧唧、显然是刚被揍过的独立团士兵。

另一边，是一个穿着从未见过的、布满数码色块“花衣裳”、手持怪异短枪的年轻男子，气质冷峻，眼神锐利。

而最扎眼的，是那个屹立在涧中、面如重枣、绿袍长髯、手持一柄夸张至极的青龙长刀的红脸大汉！那形象，那气势……

孔捷使劲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连日作战产生了幻觉。他身后的新一团战士们也全都傻了眼，端着枪，不知所措。

“老……老李……”孔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指着关羽和伊雁飞，“这……这两位是……啥情况？你……你请来的……门神？！”

李云龙被孔捷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点神，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那副懵圈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带着一种混合了委屈、憋闷和极度费解的复杂情绪，冲着孔捷就嚷嚷开了，唾沫星子横飞：

“老孔！你他娘的来得正好！你给老子看看！你给老子评评理！”他先是指着伊雁飞，“这个穿花衣裳的！一脚能把那么大的石头踹碎！”又猛地指向关羽，“这个红脸长胡子的！力气大得他娘的不是人！一刀背能拍飞我好几个兵！老子……老子差点就让他们给当鬼子特务收拾了！”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发泄的意味。但听在孔捷和他手下战士耳中，却如同天方夜谭。

踹碎石头？一刀背拍飞好几个人？老李这是……打仗打糊涂了？还是中了邪了？

孔捷眉头紧锁，他是个稳重人，不像李云龙那么毛躁。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伊雁飞和关羽，尤其是看到伊雁飞那冷静的眼神和关羽那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心中本能地觉得，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更不可能是鬼子特务——鬼子要是有这号人物，他们军队早就麻烦大了。

他又看了看土坡上那个清晰的五角星弹孔，眼神猛地一凝。作为老党员、老军人，他对这个图案太敏感了！

“老李，你先别咋呼！”孔捷沉声喝道，制止了李云龙继续发泄。他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伊雁飞身上，语气虽然依旧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探究，“这位兄弟，刚才李团长说的……可是真的？还有这五星……是你们留下的？”

伊雁飞见来了个看起来更讲道理的，心中稍定。他点了点头，收起步枪，再次尝试沟通：“这位长官，李团长，我们确实不是敌人。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他斟酌着用词，指了指地上的碎石和土坡上的弹孔，“同样，我有和你们一样的信仰！刚才这些，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证明我们没有恶意，而且……我们和你们，打击的是共同的敌人——日本侵略者。”

他特意用了“日本侵略者”这个在这个时代更具指向性的词。

孔捷目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很远的地方”？这说法太模糊了。但对方的实力和那个五角星，又做不了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山岳的关羽，忽然开口了。他丹凤眼扫过孔捷和他身后那些装备虽然简陋但纪律严明的士兵，又看了看李云龙手下那些兵，似乎察觉到了这两伙“官兵”之间的细微差别，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孔捷眉宇间那股不同于李云龙匪气的正派与沉稳。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多了一丝探究：“关某观尔等，虽器械简陋，然号令严整，倒有几分强军气象。不知尔等，隶属汉室何方兵马？主帅何人？”

汉室？何方兵马？

孔捷和李云龙闻言，同时一愣，面面相觑。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云龙忍不住插嘴：“啥汉室？老子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129师386旅独立团团长李云龙！他是新一团团长孔捷！我说红脸大哥，你这……是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的？”

“八路军？”关羽眉头微蹙，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号。他自动忽略了李云龙后半句的浑话，追问道：“那如今……是何年号？哪位天子荣登大宝？”

“年号？还天子？”李云龙差点乐了，“早没皇帝老儿了！现在是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咱们华夏土地就是被满清朝最后的几位皇帝老儿嚯嚯的，好多地方都被小日本侵占了……”他话说一半，觉得跟这“古人”解释这些实在太费劲，摆了摆手，“哎呀，反正就是咱们中国人自己在打仗，打鬼子！”

“民国？打鬼子？”关羽眼中的困惑更深了。他纵横沙场半生，熟知天下英雄，却从未听过这些名号。汉室……果然不在了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巨大的时空错位感，悄然掠过他的心头。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压下心绪，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已非汉室，山河被占，尔等为何而战？”

孔捷神情一肃，挺直了腰板，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我们为中华民族的存亡而战！为四万五千万同胞不受日寇奴役而战！为我们脚下的土地而战！”

为民族！为同胞！为土地！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关羽的心上！他丹凤眼中精光爆射！

他关云长一生，忠义当头，追求的何尝不是保境安民，匡扶社稷？

虽然后来是辅佐大哥刘备成就帝业，但最初的理想，亦是如此！

眼前这些衣着破烂、装备低劣的“官兵”，竟然有着如此气魄和胸怀？

他再次仔细地看向孔捷，看向李云龙，看向他们身后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士兵。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某种跨越了时代界限的、共通的东西。

关羽沉默了。

他抚着长髯，久久不语。山涧里只剩下风声。

孔捷和李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了这红脸汉子似乎被触动了。

过了一会儿，关羽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伊雁飞，又扫过孔捷和李云龙，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气势，悄然收敛了几分。

他虽然对眼前的一切依旧充满疑惑，但至少，他确认了一点——这些人，是真正的战士，是在为守护这片华夏土地而流血。

“也罢。”关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既然同为诛杀倭寇，关某……便信尔等一回。”

听到这话，李云龙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背上那座无形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看伊雁飞和关羽，嘀咕道：“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孔捷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既然误会解除了，那都是自家同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鬼子的巡逻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老李，还有这两位……好汉，不如先跟我们回杨村团部？详细情况，咱们慢慢说。”

伊雁飞自然没有异议，他迫切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和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关羽略一沉吟，也微微颔首。他如今对此地一无所知，这两个“团长”看起来是此地的主事之人，跟着他们，或许能了解更多信息。

“好！回杨村！”李云龙一拍大腿，恢复了点精神，对着还躺在地上哼哼的手下骂道，“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别装死了！赶紧的，收拾一下，回团部！今天这事儿，谁他妈敢出去乱说，老子扒了他的皮！”

士兵们赶紧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看向伊雁飞和关羽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敬畏。

就这样，一支极其古怪的队伍形成了。

孔捷和李云龙走在前面低声交谈，不时回头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瞥一眼后面。

伊雁飞和关羽并肩走在中间，

一个现代，一个古代，沉默却自成一格。

而两队八路军的士兵们，则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如同护卫，又像是围观什么稀世珍宝。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