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忠义无双

残阳如血。...

光线将满地狼藉的尸体、泼洒的暗红血迹、以及断裂的兵器都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大地本身也在痛苦地**。

伊雁飞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的装备。

步枪弹匣还剩两个，手枪弹药基本完整，几枚手雷和***都还在。最关键的是，那个小巧的单兵急救包牢牢固定在战术背心上。

他转头，看向几步之外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的身影。

关羽——尽管对方尚未正式承认，但伊雁飞心中几乎已笃定——正微微喘息着，那双丹凤眼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尸体，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他单手拄着青龙偃月刀，另一只手拂过沾满血块、已纠结在一起的长髯，试图整理一下，动作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即便在尸山血海中也不愿失了威仪的傲气。

绿袍早已被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紧紧贴在他雄壮的躯体上，更添几分沙场宿将的惨烈与威严。

“必须立刻转移！”伊雁飞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嘶吼而有些沙哑。他伸手指向远处那片看起来相对茂密、地势也更复杂的山林，然后转向关羽，用尽量缓慢、清晰的语调说道，同时辅以手势：“这里，不安全。刚才的枪声和爆炸，会引来更多的敌人。我们，需要离开。去那里，隐蔽。”

他知道对方大概率听不懂，但他必须尝试沟通。

关羽的目光随着伊雁飞的手指方向望向山林，卧蚕眉微微蹙起。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伊雁飞的话语，但那急切的神情和指向远方的手势，结合他自己对战场态势的判断，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了看伊雁飞，又看了看满地的倭寇尸体，鼻翼微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默认。

当伊雁飞为了表示诚意，主动将QBZ-191步枪甩到身后，用携行带固定好，示意自己暂时解除武装状态时，关羽眼中那冰冷的警惕，才似乎真正缓和了一丝丝。

他深深看了伊雁飞一眼，仿佛要将他这个人和这怪异的举动刻入脑中，随即，不再犹豫，一把拔出深深插入土中的青龙刀，迈开大步，率先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但那微微急促的节奏，显露出他内心同样清楚处境的危险。

伊雁立刻跟上，保持着大约五米左右的安全距离，既能相互呼应，又不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紧张。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脱离了这片杀戮场，将满地尸骸和刺鼻的血腥抛在身后，迅速隐没入苍茫的暮色与起伏的山岭之中。

进入山林，光线顿时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也暂时驱散了那萦绕不去的死亡阴影。

关羽显然对山地行走极有经验，他选择的路径往往是最稳妥、最能利用地形隐蔽的。

伊雁飞默默跟在后面，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暗自评估着这位古代名将的野外生存能力——结论是，远超他的预期。

前行了约莫半个小时，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地点。那是一条干涸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歪斜的树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隐蔽屏障。涧底有不少被山洪冲下来的巨石，可以提供良好的掩蔽。

关羽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将青龙偃月刀“铿”地一声，重重插在身旁一块大青石旁，刀身入石三分，发出一声沉闷的铮鸣，显示出其惊人的重量和主人的神力。

他随即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番激战，尤其是那记挑飞手榴弹的爆发，显然对他的体力消耗巨大。

伊雁飞也松了口气，找了块距离关羽不远不近的石头坐下，卸下背上的步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第一时间先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口润湿干裂的嘴唇，然后才大口喝了几下。

清冽的水流入喉，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焦渴和紧绷的神经。

他注意到关羽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水壶上，那眼神倒不是渴求，更像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审视。

伊雁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水壶递了过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关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造型奇特的水壶，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洪亮：“不必。”

说罢，他竟自顾自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是皮质的水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那动作豪迈而自然。

伊雁飞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嘀咕：这古代人的戒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休息了片刻，稍微缓过气，伊雁飞觉得必须尝试沟通了。他拿出那个迷彩色的单兵急救包，打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绷带、止血粉、三角巾等物。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几处被碎石和弹片划破的伤口，又指了指关羽那被鲜血浸透的战袍下可能存在的伤口，然后拿起一卷绷带，对着关羽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处理伤势。

关羽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医疗物品，眉头再次皱起，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似乎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很不信任。

伊雁飞叹了口气，知道急不来。他放弃了直接医疗援助的打算，转而拿起一根被山风吹到涧底的、相对直溜的枯树枝，扫开面前地上的一层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相对平整的泥地。

他抬起头，看着关羽那双始终带着审视光芒的丹凤眼，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地球球形轮廓，然后在亚洲的位置画了一只雄鸡的轮廓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穿着裙子的抽象小日本人。他指着那只“雄鸡”，又指了指自己和关羽，然后指向那个“裙子小人”，做了一个凶狠砍杀的动作。

关羽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树枝的轨迹，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凝重。他似乎隐约明白了伊雁飞在表达“我们”和“敌人”的关系，但对于那抽象的地图，显然无法理解。

伊雁飞继续画。他在代表中国的“雄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穿着古代盔甲、手持长柄武器的小人，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汉字——“汉”？他不太确定三国时期的汉字具体写法，但“汉”字大体轮廓应该变化不大。

看到这个“汉”字，关羽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体瞬间坐直，一股凌厉的气势再次升起！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又猛地抬头看向伊雁飞，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伊雁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擦掉那个“汉”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日历翻页的图案，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最后指向关羽，又指向自己。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时间”？“年代”？“我们来自不同的时代”？

这一连串抽象的画面，显然超出了关羽的理解范围。他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看向伊雁飞的眼神也愈发古怪，仿佛在怀疑这个“蛮子”是不是在施展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法。

沟通陷入了僵局。伊雁飞感到一阵无力，扔下树枝，揉了揉眉心。

这比跟外星人建立联系还难！

就在这时，关羽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再看那些莫名其妙的图画，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插着青龙刀的巨石旁。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柄，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与……落寞。

他抬起头，望向山林上空那片渐渐被暮色吞噬的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饱含着无尽的沧桑、困惑，以及一丝英雄末路般的悲凉。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丹凤眼再次锁定伊雁飞，那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肃穆，仿佛在进行一件极其庄严的事情。

他挺直了那九尺身躯，一手依旧抚着长髯，另一手指向自己的胸膛，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寂静的山涧中轰然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越了千年的威严与骄傲：

“某家，乃河东解良人，关羽，关云长！”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伊雁飞的耳畔！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关羽，关云长”这五个真真切切、如雷贯耳的字眼，从对方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报出时，伊雁飞还是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荒谬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无比强烈的、冰冷刺骨的现实，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之上！

他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油彩和血污，都无法掩盖他此刻那副极度震惊、近乎呆滞的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如重枣、绿袍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的伟岸男子，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关于这位武圣人的传说——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而这个人，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雕像，不是戏剧，不是小说人物！

是一个刚刚还和他并肩作战，有血有肉有心跳、会疲惫、会骄傲、会愤怒的……活生生的人！

穿越……时空错乱……这些只存在于理论幻想中的词汇，此刻变成了血淋淋的事实！

伊雁飞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你真是……关云长？！汉寿亭侯？！蜀汉前将军？！”

他一连串问出几个自己知道的关羽称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关羽听到“汉寿亭侯”、“前将军”这些称谓，丹凤眼中猛地爆射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身份得到确认的凛然！他重重一顿首，长髯飘拂，声若雷霆：

“正是关某！”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激动迅速被更深的困惑和一种急迫的戾气所取代！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惨烈气势再次压迫而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然则，尔究竟乃何方人士？！此地又是何处疆域？！方才那些倭寇，口口声声所言‘昭和’年号，此非我大汉纪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汉室江山……如今安在？！！”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轰向伊雁飞，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本就混乱不堪的神经上。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汉室江山安在”？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历史的核心！

伊雁飞看着关羽那双因为急切、困惑和某种不祥预感而微微发红的丹凤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大汉早已亡了一千多年？告诉他如今已是民国，华夏大地正遭受着比当年匈奴、羌胡凶残百倍的日寇侵略？告诉他他所效忠的蜀汉，也早已化为历史的尘埃？

这些话，该如何说出口？

山涧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即将被黑暗吞噬。

只有关羽那粗重的喘息声，和伊雁飞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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