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债与新愁

苏悦的高烧在输液后退了下去，但病去如抽丝，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场病抽走了精气神，连着几天都显得蔫蔫的，咳嗽也断断续续没有好利索。我们之间那种因“生病照顾”而短暂拉近的距离，在她病愈后，又迅速回归到某种微妙的平衡，只是这平衡之下，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比如，她会默默把我扔在洗衣机的衣服一起晾了；比如，我偶尔晚上回来，会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好的白开水。

我们依旧很少交谈，但一种无声的、基于生存本能的互助，似乎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我的工作依旧没有着落。投出去的简历继续石沉大海，老赵那边也没有新的、正当的“活儿”介绍给我。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焦虑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快要淹没头顶。

这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又一个拒信发呆，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是推销或者诈骗，本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划开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我绝不想再听到，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底下的暗流涌动：

“陈宇，是我，林晓。”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一滞。所有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医院门口惨白的灯光，她决绝的泪眼，还有那句“处理掉了”带来的冰冷寒意，瞬间席卷而来。

“……什么事？”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什么大事，”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和……别的什么东西，“就是听说，你最近……收留了个小姑娘？”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 一股被窥视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虚直冲头顶。我和苏悦的合租，除了房东老赵，几乎没人知道。

“你调查我？”我的语气变得危险。

“呵，谈不上调查。”林晓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藏着针，“碰巧有个朋友住你们那个小区，看见过几次而已。怎么，紧张了？”

“我跟谁住，不关你的事。”我硬邦邦地回道，试图切断这令人不适的通话，“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她的声音急促了一些，那强装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陈宇，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想起她最后那句“不要再联系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是关于……那件事的后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难，“我……身体出了点问题。医生说是……手术后的并发症。”

并发症？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我的胸口，寒意迅速蔓延。我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你……”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她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带着被侮辱的激动，“陈宇，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只有钱这点价值？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人在这城市，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之后，我……”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愤怒、怀疑、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还有对她口中“并发症”的本能担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我痛恨她再次闯入我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一点的生活，更痛恨自己在此刻竟然无法硬起心肠立刻挂断电话。

苏悦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她大概是出来接水，看到我脸色难看地站在客厅讲电话，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进了厨房。

她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我此刻的狼狈和不堪。我这边正和一个过去有着复杂纠葛、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女人通电话，而另一边，是刚刚因为我一点微不足道的照顾而默默回报以善意的合租室友。

这种割裂感让我无比烦躁。

“在哪里？”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林晓报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离银河家园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半小时后。”我冷冷地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悦刚才经过时，那一点淡淡的、属于洗发水的清新香气，与电话里林晓带来的压抑和混乱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

旧债未清，新愁又至。

我知道，去见林晓可能意味着更多的麻烦，可能是一个陷阱，可能是她不甘心的又一次纠缠。但我无法对“并发症”这三个字无动于衷。那件事，无论我多么想逃避，终究是我种下的因。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看了一眼苏悦紧闭的房门，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沉着脸走出了家门。

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风雨欲来。

我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只知道，那艘刚刚因为一点微小暖意而暂时稳住方向的破船，似乎又要被拖入过去的漩涡之中。

而这一次，船上不再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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