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烧与解酒药

窗外的雨连续下了两天，没有停歇的意思。潮湿和阴冷无孔不入，渗透进这间老旧的出租屋，也渗透进骨子里。我和苏悦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诡异的安静，那晚她淋雨归来和压抑的哭泣，像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空气中漂浮的分子，似乎都因此改变了排列方式。

第三天清晨，我是被一种不同于闹铃的窸窣声弄醒的。天光未亮，客厅里一片灰蒙。我睡眠很浅，尤其是在沙发上，任何异响都能让我瞬间惊醒。

声音来自苏悦的房间。

我坐起身，侧耳倾听。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像是摸索什么东西的细微响动。咳嗽声很闷，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沙哑和费力。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才早上五点多。这个时间，除非是病得难受，否则不会醒来。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起身，走到她房门外。里面的咳嗽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倒水时手不稳的碰撞声。

“喂。”我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没事吧？”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过了几秒，才传来她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虚弱和沙哑的声音：“没……没事。吵到你了，陈哥？”

“没有。”我顿了顿，听着里面明显不对劲的呼吸声，那种沉重的、带着痰鸣音的感觉，让我心里一沉。“你听起来不像没事。感冒了？”

“……有点。”她承认了，声音很低。

雨还在下，屋里屋外一样阴冷。我想起她那天晚上淋得湿透的样子，还有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奔波。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有药吗？”我问。

“……忘了买。”

我就知道。她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大概装不下应对这座城市突然风寒的储备。

“等着。”我说了一句，没等她回应，便转身回客厅，飞快地套上外套和鞋子。清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

楼下便利店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我走进去，在货架上找到了感冒冲剂和退烧药，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盒润喉糖和一支电子体温计。结账的时候，看到柜台旁边的解酒药，鬼使神差地，也拿了一盒，一起结了账。

回到屋里，她房间的门依旧关着。我把装药的塑料袋挂在她的门把手上，敲了敲门。

“药挂门上了，自己拿。里面有体温计，量一下。”我的语气尽量平淡，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细微的：“……谢谢陈哥。”

我没再说话，回到沙发躺下，却再也睡不着。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她那边的动静——门轻轻打开，塑料袋被取走，然后是倒水、冲药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听到她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虽然很快压抑住，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我坐起身，看向她的房门。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有些慌乱，手里拿着那支电子体温计。

“陈……陈哥，”她声音更沙哑了，带着点难以置信，“三十八度九……”

高烧。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这姑娘是真能忍，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还想着自己硬扛。

“穿厚点，去医院。”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她大概舍不得花钱，但烧成这样，不是几包冲剂能压下去的。

“我……我躺会儿就好了……”她果然还想拒绝，眼神躲闪。

“少废话。”我打断她，已经开始拿手机叫车，“烧成肺炎更麻烦，花钱更多。”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她的软肋。她咬着下唇，没再反对，默默缩回房间换衣服。

去社区医院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勉强穿透乌云，照在她缺乏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这次，烦躁的对象更明确——是这该死的天气，是这操蛋的生活，也是她这种不顾惜自己的倔强。

挂号，看诊，抽血化验。果然，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医生建议打点滴，这样退烧快。

坐在输液室里，看着冰凉的药液一滴滴输入她的血管，她靠在椅子上，似乎因为药物作用或者实在太疲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无所事事。目光落在她因为输液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纤细，因为用力握着拳而微微发白。旁边椅子上，放着那个我买药的塑料袋，敞开着口，那盒醒目的解酒药露在外面。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给她买解酒药？我是在用这种方式，隐晦地回应她那晚察觉到我醉酒后递来的牛奶吗？还是潜意识里，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都需要某种东西来麻痹或清醒？

她动了一下，似乎睡得不舒服，头歪向一边，眼看就要撞到冰冷的墙壁。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掌垫在了她的头和墙壁之间。

她的头靠在了我的手掌上，温热，带着汗湿。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蹭了蹭，呼吸变得平稳了些，继续沉沉睡去。

我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承受着她头部的重量，动弹不得。掌心的触感异常清晰，那温度似乎顺着我的手臂，一路蔓延，烫得我心里有些发慌。

输液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但我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掌心那一点真实的、沉重的温热。

我看着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金色的利剑般刺下，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

我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直到手臂发麻，也没有动。

或许，有些墙的倒塌，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巨响。它可能只是始于一个清晨，始于一次高烧，始于一次身不由己的、沉默的守护。

就像那盒放在袋子里，可能永远也不会被她用到的解酒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笨拙的回应。

回应那场雨，回应那杯牛奶，也回应着这片土地上，两个沦落人之间，悄然滋生的、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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