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浑身的酸痛和刺眼的阳光弄醒的。脖子梗着，沙发靠背硌得我背脊生疼。宿醉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脑子里，记忆断断续续。我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是在客厅，而不是某个糟糕的梦境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清晰的、金属刮擦锁孔的声音。

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睡意被一扫而空，某种底层生活养成的警觉让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沙发旁边——那里立着昨晚喝空的啤酒瓶。我攥住瓶颈，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屏住呼吸。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缕更强的光线投进来，接着，是一个纤细的身影。然后，我和门口的那双眼睛对上了。

时间凝固了几秒。

她显然被吓到了，眼睛瞪得很大，一只手还僵在门把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我也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尴尬淹没了我。我这才彻底想起来，昨天傍晚，好像就是因为酒精上头，我迷迷糊糊地把一把备用钥匙，给了一个来看房的小姑娘。

我赶紧把抓着酒瓶的手背到身后，啤酒瓶差点从汗湿的手心滑脱。

“……是你啊。”我干巴巴地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点不确定。

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两个巨大无比的行李箱上。它们敦实地立在那里，仿佛装下了她全部的家当，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来了，而且可能要住上一阵子。这种真实的、具有分量的存在感，让昨晚那个模糊的酒精协议，瞬间变得无比具体，甚至有点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帮你拿进来。”我说，这话更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我把酒瓶顺手塞进旁边的鞋柜后面，伸手去提那个离我最近的箱子。

好沉！

入手一沉，我手臂的肌肉立刻抗议起来。这姑娘是把整个老家都搬来了吗？我暗自腹诽，但面上没动声色，憋着一口气，几乎是连拖带拽，才把那个巨大的箱子弄进了客厅中央。地板被轮子划出不太愉快的摩擦声。如法炮制第二个箱子，额角已经有点见汗。做完这一切，我微微喘着气，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精力，在这一大清早就被消耗了不少。

她跟着走进来，依旧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目光快速而小心地扫视着这个她即将入住的空间。这间一室一厅的出租房，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墙上有些许污渍，家具是房东配的，款式老旧，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还算干净，但这干净，也带着一种临时的、缺乏人气的冷清。

“从哪儿搬来的？”我找着话，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种陌生的凝滞感，“东西不少。”我拍了拍沾了灰的手掌，其实什么也没拍掉。

“从老家。”她抿了抿嘴唇，声音轻柔但清晰，“带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还有……一些书。”

书？我瞥了一眼那沉甸甸的箱子，没说什么。

“房子就这条件，你也看到了。”我环顾四周，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不大，东西也旧，但水电煤气齐全，Wi-Fi密码在路由器底下贴着。凑合住吧，缺什么……到时候再说。”

“谢谢陈哥，麻烦你了。”她低声说，带着初来乍到的生分和礼貌。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我挥挥手，把这轻描淡写地揭过。目光落在她年轻却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上，随口问：“安顿下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找工作？”

“嗯。”她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多了点神采，“我想找设计相关的工作。我大学是学这个的。”

“设计？”我挑了挑眉，这个听起来有点“高级”的词，和眼前这间陋室似乎不太搭调。“哦，挺好。”我应了一句，没再多问。这个行业离我的世界太远了，光鲜，但也竞争激烈，一个刚来的小姑娘，能站稳脚跟吗？我心里划过一丝不以为然的怀疑。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冗长而响亮的“咕噜”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但又迅速低下头，努力忍住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这让我更加尴尬了，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妈的……”我低声嘟囔了一句，破罐子破摔地说，“算了，正好我也饿了。小区门口有家面馆，味道一般，但分量足。带你过去吃点，就当……给你接风了。”

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还有未散尽的笑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谢谢陈哥。”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了小区门口那家名为“老炮儿”的面馆里。此时已过了早餐高峰，店里没什么人，空气中弥漫着骨头汤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我们选了个靠墙的卡座，塑料菜单上泛着油光。

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吃什么，随便点，这儿没啥讲究的。”

她接过菜单，仔细地看着。阳光透过有些脏污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年轻的侧脸上，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她点了一份牛肉面。

“我也一样。”我对旁边拿着小本子的服务员说，“两份牛肉面，加个卤蛋。”想了想，又补充道，“一瓶冰啤酒。”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记下走开。苏悦似乎对我早上就喝啤酒有点讶异，但没说什么。

等面的间隙，气氛又沉默下来。我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拥堵的车辆，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宿醉带来的隐隐钝痛。

“陈哥，”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带着好奇的脸上。“我？”我扯了扯嘴角，“瞎混。给朋友看看场子，偶尔帮人开开车，没什么固定的。”

她“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她也确实饿了，不再多话，小口但迅速地吃着。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牛肉片薄薄几片，汤色还算浓郁。我把卤蛋夹到她碗里。

“啊？谢谢陈哥，我……”她有些意外。

“吃你的。”我打断她，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面。吃了几口，胃里有了热乎气，人也舒服了些。我拿起冰啤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烦躁和不适。

“设计，”我忽然想起她的话，一边挑着面条一边问，“具体是哪种？室内？衣服？还是电脑上的？”

“平面设计。”她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主要是品牌视觉，比如logo、海报、包装什么的。”

“哦。”我应了一声，其实并不太明白这些具体意味着什么。“那……工作好找吗？”

“不太好找。”她坦诚地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竞争挺大的。但我带了些作品过来，准备这几天就开始投简历。”

我没再说什么。生活的艰难，我比她体会得更深。鼓励的话太虚伪，我也说不出口。

吃完饭，我掏出钱包，里面是些零散的钞票。付了面钱，所剩无几。我把钱包塞回口袋，动作自然，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生活，捉襟见肘，看不到明天。

回去的路上，我们依旧一前一后。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人，拉长了我们的影子。我看着地上自己那道歪斜扭曲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身边多了一个人，这房子里不再只有我自己的腐朽气息，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那两只沉重的行李箱一样，给我带来一种莫名的、新的压力。

这个叫苏悦的姑娘，就这么闯进了我混乱不堪的世界。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想。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对自己说，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回到那个依旧简陋的出租屋，看着放在客厅中央的那两只大箱子，我知道，某种一成不变的、令人麻木的独居生活，从今天起，算是正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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