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钱

空荡的屋子像一口被掏空的井，寂静在其中发酵，将我浸泡在一种熟悉而令人作呕的虚空里。二十八岁，一个渴望成功与金钱像渴望氧气的年纪，我却像一滩烂泥瘫在沙发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林晓，滑向医院门口那个坐在花坛上、单薄得像随时会碎裂的身影。“孩子可能是我的。”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烫得我心脏一抽。烦躁地摸出烟盒，点燃一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填不满半点空虚。

我拿起了手机，划开屏幕，幽光映着脸。微信联系人的列表滑下去，像滑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最终，手指停在了“赵强”的名字上。犹豫只在刹那，我按下了通话键。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仿佛他就在等这个电话。

“喂？陈宇？”老赵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粗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我清了清嗓，声音干涩得难听：“老赵……能借我点钱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但语气里的关切很真。

我闭上眼，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最难堪的伤口撕开给他看：“能不能……借我一万块。我……个女人，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掐断。几秒后，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挂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那规律的“嘟嘟”声，脸上火辣辣的。也好，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我这样的人，凭什么指望别人伸手？

我把手机扔在一旁，将脸埋进手掌，香烟在指间无声地燃烧。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手机屏幕倏地亮起，伴随着一声清晰的震动。是一条微信转账通知。

赵强向你转账 10,000.00元。

没有附带任何言语。那一刻，这沉默的转账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又酸又胀。我赶紧打字发过去：“谢谢。”

老赵回得很快，依旧言简意赅：“先处理事。”

钱到了，下一步呢？我点开林晓的微信头像，那还是她去年夏天在某个公园拍的，笑得没心没肺。我按下语音通话的邀请。

听筒里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她没接。

也好，或许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我没有再犹豫，点开转账，输入金额，将刚刚到手还未焐热的一万块钱，直接转给了林晓。

操作完成，屏幕暗下去。屋子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噬，只剩下指间那一点猩红，在无力地明灭。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突兀地亮起，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林晓”。

刚才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用酒精和尼古丁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没有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急切，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喉咙发紧，我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细微的、压抑着的呼吸声，证明着她就在线的另一端。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难熬。

终于，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块被浸过水的石头，直直砸向我：

“陈宇，你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都清晰，生硬，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屈辱。

“我……”我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填补我们之间那道巨大的裂痕，却发现词汇如此苍白，“那笔钱……你，你先用着。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把钱拿回去。”她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想说“负责”，可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虚伪和可笑。在发生了所有事情之后，在用最恶意的揣度伤害过她之后，区区一万块钱，能负什么责？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那强装的冰冷终于出现裂痕，底下是翻涌的委屈和愤怒，“用这一万块钱，买你心安吗？陈宇，你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用钱来算清楚、来了断的吗？”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隐秘、最不堪的念头。我确实……存着这样的侥幸。仿佛转了这笔钱，就能在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愧疚上，撬开一丝缝隙。

我的沉默似乎坐实了她的指控。听筒里，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带着明显的哽咽，但她强行压制着。

“我把钱退给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但那努力本身，就带着一种破碎感，“不要再转过来了。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你用钱来弥补的。”

“林晓……”我无力地叫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不知还能说什么。

“还有，”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再联系我了。”

话音刚落，通话便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嘟—嘟—嘟——”

忙音像冰冷的雨点，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仿佛能透过这忙音，看到她此刻脸上决绝的泪水。

那一万块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没有抽在她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反弹回来，抽在了我的灵魂上。

我放下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林晓的聊天界面。那条转账记录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旁边可能即将出现一个冰冷的“已退还”提示。

屋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比接电话之前，更加空虚，也更加……肮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