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脏乱差

进了屋子，先前在楼道里那点微弱的缓和瞬间消散，沉重的寂静再次压了下来。客厅里一片狼藉，清晰地映照着我这些时日以来的颓废。空的和半空的啤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沙发旁，像是我溃败生活的注脚，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光线下，反射着浑浊的光。

气氛又变得令人难堪地凝滞。

我站在门口，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抱着那个帆布包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又收紧了几分。是啊，一个刚刚涉足社会的小姑娘，跟着一个浑身散发着失意和酒气的陌生男人，走进这样一个混乱不堪的屋子。刚刚我在门口那不耐烦的质问言犹在耳，此情此景，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我麻木的神经，我的心猛然紧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想扯动嘴角，露个自嘲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很。

心里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说：看吧，陈宇，连陌生人都能一眼看穿你的本质。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这无声的宣判让我的喉咙有些发紧。我避开她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生硬地挪动脚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迈向厨房，试图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我拿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玻璃杯，水壶却意外地很轻，倒出的水流带着急促的气泡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端着那杯水走回客厅，不敢看她，目光飘向沙发——那里堆着几件我没洗的外套。

“额……”我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一小块没有被杂物占据的空位上，“你……找地方坐。我平时……比较忙，没收拾，有点乱。”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有点乱”简直是年度最轻描淡写的说法。

她闻言，目光快速在沙发上那片“垃圾场”和旁边一张孤零零的木凳子之间扫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轻轻地走向了那张硬邦邦的凳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占了前半边，背脊挺得笔直，帆布包依旧紧紧抱在怀里，像一面盾牌。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又推了寸许，动作有些笨拙。“喝……喝水。”

她终于极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我，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谢谢。”

那句话落下后，屋子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几乎能听到尘埃在灯光里飘浮的声音。这是我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听到她对我说话。那声细微的“谢谢”像一根线，非但没能拉近距离，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陌生与不安。

我喉咙发干，一种混合着窘迫和微弱期望的情绪在胸腔里搅动。我深吸一口气，带着连自己都意外的紧张，声音有些发涩地问道：“额……那你，还愿意合租吗？”

话一出口，懊悔就立刻攫住了我。我在期待什么？一个刚刚目睹了这一切——门口的恶劣态度、屋内的混乱不堪、以及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的人，怎么可能会答应？不会有人愿意和一个烂人合租的。我几乎能预见到她立刻摇头，然后逃离这里的画面。

她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紧紧攥着帆布包的手上，又似乎穿透了地板，在权衡着什么。那短暂的几秒钟，对我来说漫长得如同煎熬。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说出“算了”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快速地、带着些许闪烁地掠过我，然后再次垂下，落在了面前那杯水上。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明显颤抖的音节，小心翼翼地挤了出来：“可……以。”

一股近乎是“欣喜若狂”的情绪瞬间冲散了之前的阴郁和自厌。“太好了！”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响亮，在这安静的客厅里甚至激起了些许回音。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些，伸手指向走廊西侧，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如释重负的轻快：“西边那个房间是空的，朝南，采光挺好，你可以住那里！”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旁——除了那个看起来并不算大的帆布包，再无他物。一股混合着关心和好奇的情绪促使我接着问道，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缓和：“你的……行李呢？就……只有这个包吗？”

这次，或许是我明显缓和下来的语气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合租意向的初步达成降低了警报级别。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抱着帆布包的手臂也不再是那种用尽全力般的僵硬。她抬起眼，目光与我的接触了短暂的一瞬，虽然很快又垂下，但不再是完全的躲避。

“在酒店里。”她轻声回答，声音依旧不大，但那份明显的颤抖减轻了许多，像是一阵微风过后，渐趋平静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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