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帕遗茶肆缘暗结

慕乐拉着春桃，几乎是脚不点地地逃离了玲珑阁前那片喧嚣之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有猜中谜题的兴奋，也有差点被人围观的后怕，更多的是一种做了“坏事”未被抓包的侥幸与刺激。

“公、公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春桃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与之前的忐忑判若两人，“那么难的谜题，您一下子就猜中了！还有那对明珠，您说捐就捐了，那些人看您的眼神，啧啧，简直像是在看活菩萨！”

慕乐放缓了脚步，回头望了望早已被人群隔断视线的玲珑阁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袖角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她戴着的兔子面具早已歪斜，被她顺手扶正，只露出一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嘘——小声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不过是凑巧罢了。至于明珠，那等贵重之物，我们带回去才是真正的麻烦，不如做了顺水人情，还能帮到需要的人。”

她说得轻松，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那谜题确实精妙，能当场解出，也让她暗自有些得意。更重要的是，那种凭借自身才智赢得众人惊叹的感觉，与在府中作为“慕大小姐”时收到的那些出于身份地位的奉承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慕乐”自己的认可。

“可是……那么多钱呢……”春桃还是觉得有些肉疼，小声嘟囔着。

慕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狐狸面具，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开心最重要。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安全出来了？走，少爷请你吃好吃的去，刚才我看那边有家卖糖蒸酥酪的，闻着就香！”

主仆二人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投入节日的海洋。经过方才那一遭，春桃的胆子也壮了不少，主仆俩一路走走停停，尝了酥酪，买了精巧的剪纸，还看了会儿皮影戏，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她们并未察觉，自离开玲珑阁起，便有两条不起眼的人影，若即若离地缀在了她们身后。

……

茶楼二楼，雅间内。

齐骁面前的桌上已重新换上了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晚风的寒意。他姿态闲适地靠在窗边，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陛下，”阴影处，那名侍卫首领再次现身，低声道，“查到了。那位‘小公子’出了玲珑阁后，与随从在街上游玩，并未直接回府。看其言行举止，不似寻常百姓，倒像是……哪位大人府上偷跑出来的小公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身手颇为灵活，警惕性也不弱，属下的人不敢跟得太近。”

齐骁修长的手指在茶杯沿口轻轻摩挲，闻言，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几分。“偷跑出来的？”他轻笑一声，“倒是胆大。可看出是哪家的？”

“暂时未能确定。不过……”侍卫首领迟疑了一下，“他方才在玲珑阁捐珠济贫，口音是地道的官话，举止间自带一股贵气，绝非小门小户能教养得出。”

“贵气？”齐骁挑眉，回想起楼下那“小公子”侃侃而谈、从容捐珠的模样，确实不像普通少年所能为。那份聪慧机敏，那份视钱财如粪土的洒脱，甚至那份刻意模仿却仍带一丝柔和的“男子气概”，都显得格外……特别。

“继续跟着，弄清他的落脚处。”齐骁吩咐道，“留意是否与朝中哪位大臣有关联。”他本能地觉得，这少年不简单，在这帝都之中，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值得警惕。

“是。”

侍卫首领领命退下。齐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恰在此时，他看到那“小公子”主仆二人，正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那“小公子”指着其中一个糖人，侧头对身旁的小厮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容纯粹而明亮，与方才解析谜题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齐骁心中微微一动。这笑容，竟让他想起多年前，母后尚在时，御花园里那株开得最灿烂的海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几名原本在街上游荡、看似普通的汉子，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互相使了个眼色，猛地从怀中抽出明晃晃的短刃，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饿狼，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朝着糖人摊前的慕乐主仆扑了过去！

他们的目标明确，动作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而此刻，慕乐和春桃正背对着他们，全然未觉危险的降临！

“小姐小心！”春桃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慕乐闻声猛地回头，只见一道冰冷的刀锋已近在咫尺！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将身边的春桃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

然而，刺客并非一人！另外两人已封住了她的退路，刀光交织，直取她的要害！

街上顿时大乱，人群惊呼四散，糖人摊子被撞翻，晶莹的糖人碎了一地。

慕乐心中骇然，她虽跟着慕怀远派来的师父学过一些防身的拳脚功夫，但何曾经历过这等真刀真枪、以命相搏的场面？她只能凭借本能和灵活的身法左支右绌地躲闪，衣袖被刀锋划破，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你们是什么人？！”她厉声喝道，试图拖延时间。

那刺客头目眼神冰冷，并不答话，攻势愈发凌厉。眼看又是一刀朝着她面门劈来，慕乐避无可避，心中一片冰凉，几乎要闭目待死——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掠而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只听“铛！”一声脆响，那劈向慕乐的刀锋被一柄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极强内力的乌木折扇稳稳架住！火星四溅！

慕乐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挡在了自己身前。玄色锦袍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所有的危险与杀意都隔绝在外。

那刺客头目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手，而且身手如此之高，他虎口被震得发麻，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多管闲事！找死！”另外两名刺客见状，同时挥刀攻向那玄袍男子。

齐骁（慕乐此时尚不知其名）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手中乌木折扇或点、或拨、或扫，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描淡写，却每每精准地击中刺客的手腕、关节等薄弱之处。他的招式没有一丝花哨，只有极致的力量与效率。

“咔嚓！”“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声，两名刺客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短刃“哐当”落地。

那刺客头目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想遁入混乱的人群。

齐骁冷哼一声，并未追赶，只是手腕一抖，那柄乌木折扇如同离弦之箭般飞而出，精准无比地击打在头目的膝弯处！

“噗通！”头目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刺客暴起发难，到被齐骁干脆利落地解决，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

直到这时，隐藏在暗处的皇家侍卫才迅速现身，默契地将三名失去反抗能力的刺客制住，拖离了现场，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要带回去严加审讯。混乱的街市也很快在随后赶来的巡城卫兵安抚下，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人们惊魂未定，议论纷纷。

慕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方才的惊险与此刻的逆转，让她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春桃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带着哭腔检查她是否受伤：“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慕乐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救了他的玄袍男子身上。

齐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慕乐身上。近距离看，这“小公子”更是清秀得过分，皮肤白皙细腻，睫毛长而卷翘，一双杏眼因为受惊而睁得圆圆的，像林间迷路的小鹿，带着几分懵懂与脆弱，与方才猜谜时的神采飞扬、侃侃而谈又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扫过慕乐被划破的衣袖和那截沁出血丝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可有受伤？”他开口，声音比慕乐想象的更为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但此刻听来，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慕乐这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惊魂未定的呆愣模样，实在有失“男子”风范。她连忙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悸动，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冠，然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在下……慕……穆青，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她急中生智，将自己名字里的“乐”字谐音，化名为“穆青”，心中暗自庆幸刚才情急之下没有暴露女儿身。

齐骁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以及那明显是临时编造的名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他虚扶了一下，淡淡道：“举手之劳，穆公子不必多礼。街市混乱，难免有宵小之辈，公子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慕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口中应道：“是，谨记兄台教诲。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今日之恩，穆青来日定当相报！”

“报答就不必了。”齐骁语气平淡，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慕乐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我姓……启，单名一个‘尧’字。”他亦用了化名，取“齐”之谐音“启”，“骁”字拆出“尧”字。

“启尧……”慕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与他的人十分相配，尧，乃上古贤君，自有光华内蕴，高不可攀。“原来是启兄。”

经过这番惊险，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慕乐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又钦佩他刚才显露的高强武艺和从容气度；而齐骁则对这聪慧、善良又带着点神秘和莽撞的“少年”充满了好奇。

不远处有一家尚未被刚才骚乱波及的茶肆，灯火明亮，看起来颇为雅致。

齐骁看了一眼慕乐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手臂上那抹刺眼的红痕，开口道：“穆公子似乎受了些轻伤，若不介意，可到前方茶肆稍坐，处理一下伤口，也压压惊。”

慕乐本想拒绝，她偷跑出来已久，又经历了刺杀，此刻只想尽快回府。但手臂上的疼痛提醒着她，就这样回去，恐怕更难解释。而且，不知为何，她对这位救命恩人“启尧”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亲近感？或许是因为他方才那坚实可靠的背影，或许是他此刻沉稳关切的态度。

她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启兄了。”

茶肆二楼临窗的雅座，环境清幽，与楼下街市的喧嚣隔了一层，只剩下隐隐的市声作为背景。

侍卫早已清场并暗中守卫，确保安全。齐骁与慕乐相对而坐，春桃则惴惴不安地站在慕乐身后。

齐骁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给慕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极佳。”

慕乐道谢接过，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指尖，微凉而干燥的触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她强自镇定，在春桃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卷起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不算深却颇长的伤口，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上面。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果然疼痛大减。

齐骁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那纤细白皙、明显不属于男子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穆公子年纪轻轻，才思敏捷，令人佩服。”齐骁放下茶杯，率先打破了沉默，话题引向了方才的灯谜。他看得出来，提到这个，眼前的“少年”会放松许多。

果然，慕乐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启兄过奖了，不过是侥幸而已。倒是启兄，武艺高强，身手不凡，方才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她回想起那电光火石间的交手，心中仍是震撼。那不仅仅是武艺高强，更是一种掌控全局、睥睨一切的气势。

齐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略懂些防身之术罢了。看穆公子举止气度，不像寻常人家，不知府上是……？”

来了！慕乐心中警铃微作。她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她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中飞速运转，斟酌着词句：“家父……乃一闲散商人，平日里做些南北货的生意，不值一提。在下自幼喜好读书，胡乱学了些，让启兄见笑了。”她刻意模糊了家世，将重点引向自己的“爱好”。

齐骁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回避与遮掩？但他并未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道：“原来如此。穆公子好学，乃好事。不知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一谈到书籍学问，慕乐顿时来了精神，也放松了警惕。她自幼被慕怀远精心培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皆有涉猎，甚至一些政论杂谈也有所接触，只是从未有机会与人畅快讨论。此刻面对“启尧”这般气度不凡、见识似乎也很广博的人，她不禁有些技痒。

两人从《诗经》的含蓄隽永，谈到《史记》的雄深雅健，又从时下流行的诗词风格，聊到一些地方民情轶事。慕乐发现，这位“启兄”不仅学识渊博，见解更是独到犀利，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让她有茅塞顿开之感。而齐骁也惊讶于这“少年”的聪慧与悟性，许多观点虽略显稚嫩，却灵气十足，视角新颖，不落俗套。

茶香氤氲中，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慕乐说得兴起，一时忘了时辰，也忘了伪装，说到精彩处，眉眼生动，神采飞扬，那刻意压低的嗓音也偶尔会流露出原本的清越。

齐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份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他见过太多人，或谄媚，或畏惧，或算计，却很少见到如此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与交流的快乐。这个“穆青”，像是一道清泉，流入了他被权谋和政务充斥的、略显沉闷的世界。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一直紧张留意着窗外更鼓声的春桃，终于忍不住，悄悄扯了扯慕乐的衣袖，附耳低语道：“小姐……时辰真的很晚了，再不回去，府里真的要出大事了！”

慕乐猛地从畅谈中惊醒，抬头看向窗外月色，脸色顿时一变！确实太晚了！父亲若回府发现她不在……

她慌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和焦急：“启兄，实在抱歉！在下……家中尚有门禁，必须立刻赶回，今日就此别过！他日若有缘，定当再与启兄煮酒论道！”

齐骁将她的焦急看在眼里，也看到了那小厮脸上的惶恐，心中了然。他并未挽留，也站起身，颔首道：“既如此，穆公子请便。路上小心。”

“多谢启兄！告辞！”慕乐再次拱手，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起春桃，匆匆下楼离去。因为走得太急，她放在膝上、原本用来擦拭过伤口周围血迹的一条素白绢帕，悄然滑落，飘落在了椅子脚下，而她浑然未觉。

齐骁目送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掠过窗外，看着那主仆二人融入夜色，匆匆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侍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人跟上了。看方向，似是往……城东勋贵聚居之地。”

齐骁“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他缓缓踱步，走到慕乐刚才坐过的位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面，随即定格。

他俯身，拾起了那条遗落的绢帕。

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柔软细腻，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株极其精致的、含苞待放的兰花，清雅孤高，旁无枝叶。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齐骁将绢帕握在手中，指尖能感受到丝绸的微凉与细腻。他低头，看着那株孤兰，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的馨香，与那“少年”身上偶尔飘来的气息一般无二。

他摩挲着绢帕上的绣纹，抬眼望向慕乐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穆青？

商人之子？

闲散求学？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还会再见的。”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雅座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窗外的月光清冷，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悠长，而那方素白兰帕，在他掌心，仿佛一枚悄然落下的谜题，等待着下一次的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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