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锦鲤破笼闹元宵

大齐，永熙十年，上元佳节。

夜幕还未完全降临，帝都邺阳城已是万家灯火，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花灯从各家各户、商铺衙署的门前檐下探出头来，晕开一团团温暖明亮的光晕，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一条即将腾空而起、流光溢彩的星河。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石味，混合着糖人、糕点、烤肉摊子传来的诱人香气，织成一张无形而欢腾的网，笼罩着这座当世最繁华的都市。

与街市上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闹相比，护国大将军慕辰的府邸内，却显得过于安静了。府内自然也挂满了应景的精致花灯，下人们步履匆匆，为晚间的家宴做准备，但总透着一股子循规蹈矩的沉闷。

“小姐！好小姐！咱们真的不能出去啊！”

府邸西北角，一处题着“揽月阁”的精致绣楼里，丫鬟春桃急得团团转，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皱成了包子，几乎要哭出来。她张开双臂，试图拦住正对着穿衣镜，利索地套上一件月白色普通棉布长袍的少女。

那少女，正是大将军慕辰的“嫡长女”，慕乐。

镜中的她，乌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住，几缕俏皮的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褪去了往日那些繁复华丽的锦罗绸缎，这身再普通不过的男装，反而更凸显出她眉眼间的灵动与澄澈。一双杏眼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此刻正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

“为什么不能？”慕乐手下不停，熟练地将腰带系紧，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父亲大人今日一早就被召入宫中议事，母亲又在佛堂诵经，没空理会我们。府里闷得像口大棺材，外面多热闹！你听——”

她侧耳倾听，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欢笑声，像是有无数只小钩子，挠得她心痒难耐。

春桃都快给她跪下了：“我的好小姐！您可是大将军府的嫡小姐！万一被人认出来，或者遇到什么危险……老爷夫人怪罪下来，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她可是深知，这位看似温婉娴静的小姐，内里藏着一颗怎样向往自由、胆大包天的心。平日里在府中读书写字、弹琴作画，那都是给外人看的表象！

慕乐转过身，伸手捏了捏春桃肉乎乎的脸颊，笑道：“怕什么？你看我这样子，谁能认得出来？咱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买串糖葫芦，猜两个灯谜，保证在父亲回府前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少年人的清朗，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味。

“可是……可是街上人多眼杂……” 春桃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有可是！”慕乐打断她，顺手拿起桌上一把普通的绘着墨竹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故作潇洒地摇了摇，“走吧，我的‘小书童’！再啰嗦，好吃的可都被别人抢光咯！”

说着，她不再给春桃反对的机会，拉起她的手，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户，下面正是府中花园僻静的一角，一株老梅树的枝桠恰好伸到窗沿下方。

“小姐！这太危险了！” 春桃看着那高度，腿肚子直打颤。

“放心，这路我熟！”慕乐朝她眨眨眼，动作轻盈得像只狸猫，手在窗台一撑，裙摆（虽然是男装，但里面还是穿着方便行动的裤装）飞扬，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粗壮的梅树枝干上。她回头，对着窗内脸色发白的春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顺着树干滑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春桃在窗口看得心惊肉跳，眼看慕乐在下面朝她招手，一跺脚，只好也心一横，学着样子，笨手笨脚地爬了下来，落地时还差点崴了脚。

主仆二人，一个扮作清秀小公子，一个扮作惴惴不安的小厮，借着暮色和花园树木的掩护，七拐八绕，竟真的摸到了府邸后巷的一处偏僻小门。慕乐从袖中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钥匙，轻轻一捅，“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当那扇沉重的、平日里几乎不被注意的小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府内那方规整却压抑的天地，扑面而来的是鲜活、生动、带着烟火气息的晚风时，慕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畅快得想要欢呼。

自由！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小姐……公子！我们、我们现在去哪儿？” 春桃紧张地揪着慕乐的衣袖，声音发颤，一双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仿佛随时会有歹人冲出来。

慕乐“啪”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春桃的额头，笑道：“把背挺直！瞧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才惹人怀疑呢！走，少爷我带你去朱雀大街，听说今年的鳌山灯楼是请了江南的匠人打造的，壮观得很！”

说罢，她不再理会春桃的忐忑，整了整衣冠，学着记忆中那些文人雅士的样子，迈着看似从容实则迫不及待的步子，融入了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邺阳城的元宵夜景，远比在府中听闻的更要瑰丽奇绝。

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商铺林立，楼宇飞檐，此刻全都悬挂着各式花灯。有栩栩如生的走马灯，旋转间映出才子佳人的故事；有精致玲珑的莲花灯，瓣瓣分明，莹润生光；还有硕大无朋的生肖灯、宫灯、琉璃灯……将整条街道照耀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路人的谈笑、孩童的嬉闹、杂耍艺人的锣鼓声，构成一曲盛大而欢快的市井交响乐。空气中漂浮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胡饼焦香，甜腻诱人的蜜饯果子，滚烫的馄饨汤水气，还有那勾得人走不动道的糖炒栗子的甜香……

慕乐如同出了笼的鸟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她在捏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那老匠人十指翻飞，顷刻间便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齐天大圣；她在卖首饰的摊子前流连，对那些虽不贵重却样式别致的珠花发簪评头论足；她甚至挤进人群，看了一会儿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叫好，随手抛出去几个铜钱，换来卖艺汉子感激的憨厚笑容。

春桃起初还紧张万分，亦步亦趋地拽着慕乐的衣角，生怕把她弄丢了。但渐渐地，也被这满街的喜庆和小姐（公子）那发自内心的快乐所感染，放松了下来，甚至还能指着远处一个卖风车的小贩，小声说：“公子，你看那个，转得真快！”

慕乐心情大好，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给自己选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子面具，给春桃挑了一个小狐狸的，两人戴上面具，相视一笑，更加融入了这节日的氛围，那点最后的拘谨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走快走！前面的‘玲珑阁’出了新的灯谜，听说头彩是一对东海明珠呢！”

“真的？快去瞧瞧！”

“今年猜灯谜的高手可不少，王学士家的公子、李尚书家的千金都来了……”

身边几人匆匆走过，兴奋的议论声飘入慕乐耳中。

玲珑阁？灯谜？东海明珠？

慕乐眼睛一亮。她素来喜爱这些文雅趣事，在府中也没少翻阅古籍，钻研谜题。如今碰上这等盛会，岂有错过之理？

“走，春桃，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她拉起春桃，顺着人潮，朝着那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玲珑阁”走去。

玲珑阁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座巨大的、用无数盏小灯组成的九层宝塔形“鳌山”矗立在门口，光华璀璨，夺人心魄。阁楼檐下，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彩笺，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灯谜，猜中者便可撕下彩笺，前往阁内兑换相应的彩头。

此时，大部分简单的灯谜都已被猜走，剩下的多是些难度颇高的，引得不少文人墨客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慕乐挤到近前，仰头细看那些彩笺。目光扫过几个，心中便已有了答案，但她并未急于出手。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最高处，也是最中心位置的那张洒金彩笺上。那彩笺周围空出一圈，显然，这是今晚的压轴谜题，对应的正是那对作为头彩的东海明珠。

谜面只有简简单单七个字，笔力遒劲，风骨不凡：

**“落花入独立，微雨燕双飞。”**

（打一字）

周围议论声纷纷：

“这谜面看似写景，实则暗藏玄机啊！”

“落花入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怎么解？”

“听说挂出来一个时辰了，还没人猜中呢！”

“王公子和李小姐都在那边苦想，看来是真难。”

慕乐凝神思索，杏眸中光华流转，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在快速推演。她低声咀嚼着谜面：“落花入独立……‘花’落了，便是‘艹’（草字头），‘入’独立……‘入’字……微雨，无日（雨字无日？），燕双飞……‘燕’字双飞？”

春桃在一旁看得着急，小声问：“公子，您猜出来了吗？”

慕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折扇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灵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落花”，花凋谢了，取“艹”字头；“入”独立，可以看作一个“入”字；“微雨”，雨点细小，可视为“点”（丶）；“燕双飞”，燕子飞行时，常常是成双成对的，形态像“乂”（音yì，意为割，或交错），或者更形象地，如同“北”字拆开的两个部分，但结合前后……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心中已然明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高傲的女声响起：“掌柜的，这谜底，可是个‘漭’字？” 说话的是那位尚书千金李清音，她身旁还站着一位锦衣华服、面带得色的公子，想必就是王学士之子。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精明中年人，闻言拱了拱手，客气却坚定地道：“李小姐才思敏捷，不过，此谜底并非‘漭’字，还请再思。”

李清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服，那王公子也皱起了眉头。

周围一片惋惜之声。

慕乐见状，不再犹豫，她清了清嗓子，用那刻意压低的清朗声音扬声道：“掌柜的，在下可否一试？”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见是一个身着朴素棉袍、面容清秀的“小公子”，都有些讶异。李清音和王公子也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些许不以为然。

掌柜的倒是和气生财，笑道：“小公子但说无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慕乐不慌不忙，用折扇遥指那洒金彩笺，从容说道：

“落花，花谢则存‘艹’；‘入’独立，明指‘入’字；微雨，雨点细小，是为‘丶’（点）；燕双飞，燕子比翼，形似‘灬’（四点底）。这‘艹’、‘入’、‘丶’、‘灬’四部分，合起来，正是一个 **‘凐’（yīn）** 字。此字有湮没、泯灭之意，倒也暗合‘落花’‘微雨’的意境。不知对否？”

她话音清晰，解释得条理分明，丝丝入扣。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那掌柜的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妙！妙极！小公子高才！正是此‘凐’字！恭喜小公子，拔得今晚头筹！”

人群顿时哗然，惊叹声、赞美声、议论声四起。谁都没想到，这难倒了众多才子佳人的谜题，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子”给破解了。

李清音和王公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说什么，只能悻悻地看着。

掌柜的亲自取下那张洒金彩笺，又命人捧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对圆润饱满、光泽莹莹的东海明珠。

“小公子，这是您的彩头，请收好。”

慕乐看着那对价值不菲的明珠，却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多谢掌柜美意。不过这明珠虽好，于我却是身外之物。今日猜谜，不过图一乐耳。这对明珠，便请掌柜的代为折现，散与城中贫苦乞儿，也算是应了这上元佳节，与人同乐之意吧。”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仅放弃了价值千金的明珠，还要将其施舍给穷人？这是何等的气度与仁心！

掌柜的愣了片刻，随即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小公子仁心高义，老夫佩服！定当遵照公子吩咐办理！”

周围的人群也爆发出阵阵喝彩声，看向慕乐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慕乐宠辱不惊，拱手还了一礼，便欲拉着目瞪口呆的春桃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可没忘记自己是偷跑出来的，风头出得太大，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回去可就不好交代了。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在玲珑阁对面一座雅致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俊美无俦，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此刻正带着几分兴味，落在楼下那即将离去的“小公子”身上。

他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中，把玩着一只细腻的白玉茶杯，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倒是个有趣的人儿。”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去查查，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是。”身后阴影处，一个恭敬的声音低声应道。

玄袍男子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灵动的背影，看着她拉着小厮，像一尾滑溜的鱼儿，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潮，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饮尽杯中微凉的茶汤，眼底的兴趣，却愈发浓郁了。

而此刻的慕乐，正为成功猜中灯谜和“劫富济贫”的壮举而暗自得意，浑然不知自己这番率性而为，已然落入了一双深不可测的帝王眼中。她的“自由一日”，似乎比预想中，要更加波澜起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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