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河涡玉佩

我话音落下，小院内空气仿佛凝固。墨文渊身体剧震，原本温文儒雅的面容瞬间扭曲，那双盲眼虽不能视物，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混杂着极致痛苦、愤怒与不敢置信的火焰。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住盲杖，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青筋暴起。

“推……下去的？”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谁？！陈先生，您看到了是谁？！”他猛地“看”向我，虽目不能视，但那强烈的意念几乎化为实质。

我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左眼，沉声道：“推她之人身影模糊，看不清面容。但我看到他腰间悬挂一枚玉佩，形状奇特，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水涡般的图案。”

“水涡图案……玉佩……”墨文渊喃喃自语，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死寂的青灰。他浑身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回忆的冲击。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难道是……‘河涡玉佩’？那是……那是洛水帮核心成员的标识！”

洛水帮？我心中一动。玄京城水系发达，漕运繁荣，这洛水帮便是掌控黑水河及数条支流漕运、码头生意的第一大帮派，势力盘根错节，据说与朝中某些官员也有牵连。帮主洛天河，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云娘……她生前可曾与洛水帮有过瓜葛？或者，你与洛水帮有无恩怨？”我追问。

墨文渊痛苦地摇头：“我与云娘皆是普通人家，一心只读圣贤书，与江湖帮派从无往来！云娘性情温婉，更不可能得罪他们……”他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除非……除非是因为那件事……”

“何事？”

“大约在云娘出事前半年前，洛水帮曾派人来找过我。”墨文渊声音低沉，“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我擅画，尤其擅画建筑结构。他们想请我凭记忆和描述，绘制一份……黑水河下游一段早已废弃的‘龙王庙’的内部结构图，特别是地下密道的走向。那龙王庙传闻是前朝所建，早已破败不堪，且被视为不祥之地。我觉得蹊跷，便以目盲不便、记忆模糊为由拒绝了。当时来人虽未强求，但离去时神色颇为不悦……”

绘制废弃龙王庙的结构图？洛水帮要这个做什么？那废弃的龙王庙，难道藏着什么秘密，让他们不惜对一個弱质女流下手，以此来胁迫或者报复墨文渊？

线索似乎指向了洛水帮。但仅凭一个玉佩图案和模糊的动机，根本无法指证。更何况，洛水帮势大，绝非现在的我能正面抗衡的。

“墨先生，此事牵连甚大，仅凭卜算所见，难以作为证据。”我冷静地提醒他，“洛水帮不是寻常角色。”

墨文渊沉默下来，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所取代。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摸着石桌上那幅画，指尖划过画中云娘温婉的眉眼，划过那烟雨朦胧的石桥，最终停留在那片被抹去的桥墩空白处。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谢谢陈先生，为我指明方向。知道云娘并非含冤莫白，而是被人所害，这便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轴重新卷起，用素白绸缎一层层包裹好，如同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剩下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了。”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陈先生保重。”

他的语气平静得异常，那盲眼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冰冷的灰烬中悄然凝聚。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激动更让我感到不安。

“墨先生，切勿冲动。”我皱眉道，“洛水帮龙潭虎穴，你……”

“陈先生放心。”墨文渊打断我，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我一个瞎子，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想离云娘近一些，再多画一画她记忆里的样子罢了。”

他没有再多言，握着盲杖，转身，步履依旧稳健，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缓缓走出了小院。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我心头沉重。他最后那丝笑容里的意味，让我难以释怀。他真的会放弃吗？一个能用耳朵“听”出我住处、心思缜密、执念如海的盲人，在得知爱妻被害真相后，会只是平静地离开？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远未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玄京城下起了连绵的阴雨，空气湿冷粘腻。我一边继续温养铜钱，一边留意着关于洛水帮和墨文渊的消息。洛水帮那边似乎一切如常，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帮众行事依旧嚣张。而墨文渊，仿佛真的沉寂了下去，再无音讯。

直到第七日深夜。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我正在打坐，忽然，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视野中黑气疯狂翻涌，一幅清晰的画面强行闯入——

是黑水河边，那座废弃的龙王庙！庙宇在暴雨中显得更加破败阴森。而在庙宇深处，一点微弱的、带着决绝念力的光芒正在闪烁，那光芒的感觉……与墨文渊身上那股清澈而冰冷的执念同源！

与此同时，我怀中那枚本命铜钱，竟自主地发出低沉的嗡鸣，裂纹处金光急促明灭！

不好！墨文渊果然去了那里！他根本不是去画画，他是要以身作饵，或者……与那害他妻子之人，同归于尽！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几枚符箓和法器，毫不犹豫地冲入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冰冷刺骨，街道上空无一人。我施展身法，朝着黑水河下游的废弃龙王庙疾驰而去。左眼的剧痛和铜钱的异动如同警铃，不断催促着我。

越是靠近龙王庙，空气中的腥气和水汽越发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墨文渊画作上那般悲伤而冰冷的念力。

龙王庙孤零零地矗立在河岸旁，断壁残垣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狰狞的鬼影。庙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我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潜入。

庙内比外面更加破败，神像倒塌，蛛网密布。而在大殿中央，景象却让我瞳孔一缩。

墨文渊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他怀中紧紧抱着那幅画卷。而在他对面，站着三个身穿洛水帮服饰的彪形大汉，为首一人，腰间赫然悬挂着一枚刻着扭曲水涡图案的玉佩！此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正狞笑着看着墨文渊。

“臭瞎子，果然是你！竟敢用那邪门的画作引我们出来！怎么，想给你那短命的婆娘报仇？”刀疤脸嗤笑道，他手中握着一把分水刺，寒光闪闪。

墨文渊面对凶徒，脸上却无丝毫惧色，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是你们推云娘下河的。为什么？”

“为什么？”刀疤脸啐了一口，“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肯画那龙王庙的图！帮里需要那下面的东西！本想给你点教训，没想到你那婆娘自己命短，摔下去就没影了，倒是省了我们灭口！”

原来如此！果真是为了那废弃龙王庙下的东西！他们以云娘性命相胁失败后，便直接下了毒手！

“原来……如此。”墨文渊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仿佛叹息。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盲眼“望”着刀疤脸的方向，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既然知道了，那便……一起走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怀中画卷向空中一抛！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画卷在空中自行展开，画中的烟雨石桥、白衣云娘仿佛活了过来，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悲伤念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画中的河水仿佛真的开始流动，哗哗水声充斥耳膜！

“装神弄鬼！”刀疤脸虽惊不乱，厉喝一声，挥动分水刺就向墨文渊刺去！他身后两名帮众也同时扑上！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接触到那悲伤念力形成的无形场域时，竟猛地一滞，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动作变得迟缓而扭曲！

是那画中凝聚了三年、几乎成灵的执念！它在影响他们的心智，将他们拖入云娘坠河时那绝望冰冷的幻境之中！

与此同时，墨文渊动了！他虽目盲，但在这由他亲手绘制、凝聚了他与云娘全部思念与悲伤的“域”中，他的感知达到了巅峰！他如同鬼魅般侧身避开刀疤脸迟缓的一刺，手中那根光滑的盲杖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一名帮众的喉结上！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另一名帮众惊恐地挥舞着刀砍来，墨文渊听风辨位，盲杖回旋，格开刀锋，杖尾顺势狠狠戳在其心窝！那帮众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墨文渊展现出的，绝非普通书生的身手！

刀疤脸又惊又怒，强行摆脱念力影响，分水刺带着劲风再次刺来！墨文渊举杖相迎，但他终究不擅正面搏杀，盲杖被震得脱手飞出，人也踉跄后退。

“死瞎子！给我纳命来！”刀疤脸面目狰狞，分水刺直刺墨文渊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浮在空中的画作，光芒骤然大盛！画中的云娘，眼角仿佛流下了一滴清泪，那无尽的悲伤念力瞬间收缩，化为一道无形的壁垒，挡在了墨文渊身前！

分水刺如同刺入粘稠的胶水，速度骤减。

而墨文渊，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脸上无喜无悲，只是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语气，轻轻唤道：“云娘，等我。”

他猛地向前一步，并非后退，而是主动迎向了那被阻滞的分水刺！同时，他的双手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刀疤脸持械的手臂！

“你！”刀疤脸惊骇欲绝，想要挣脱，却发现墨文渊的力量大得惊人，那双盲眼中燃烧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火焰！

“一起……下去向云娘赔罪吧！”

墨文渊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挣扎的刀疤脸，猛地撞向身后那布满青苔、摇摇欲坠的龙王庙石柱！

“不——！”刀疤脸的惨叫戛然而止。

“轰隆！！”

一声巨响，石柱崩塌，碎石飞溅，激起漫天烟尘。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终究是晚了一步。

烟尘缓缓散去。崩塌的石柱下，墨文渊和那刀疤脸已无声息。墨文渊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他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幅画卷，画卷上，云娘的笑容在尘埃中仿佛更加清晰温婉。

而那张展开的画，失去了主人的念力支撑，光芒渐渐黯淡，最终飘落在地。画上的烟雨、石桥、云娘，依旧栩栩如生，只是那浓郁的悲伤，似乎淡去了些许，仿佛执念已了。

雨还在下，透过破败的庙顶，浇落在冰冷的尸体和那幅染尘的画卷上。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墨文渊用他的方式，为云娘报了仇，也结束了自己的痛苦。那幅凝聚了爱与悲伤的画，最终成了他复仇的武器与归宿。

我走上前，拾起那幅画，小心卷好。又从那刀疤脸的尸体上，取下了那枚“河涡玉佩”。

洛水帮寻找的龙王庙秘密是什么？他们为何如此重视？墨文渊之死，是否会引来洛水帮更疯狂的报复？这枚玉佩，又会引出怎样的风波？

玄京的雨夜，再次吞噬了一条性命，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我将画和玉佩收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转身再次没入滂沱雨幕之中。

左眼的刺痛，依旧清晰。前方的路，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泥泞而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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