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悲伤的真相

本命铜钱上的裂纹，如同心头的刺，每一次法力流转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滞涩。修复进程缓慢得令人心焦，左眼的刺痛也成了常态，仿佛有根无形的针扎在瞳仁深处，提醒着我那“窥天之厄”如影随形。河沿村“鱼傀”之事虽了，但逃走的施咒者和上游发现的那些尸体，像是一片阴云，悬在玄京的水系之上，不知何时会再降下灾厄。

我依旧蛰伏在城西小院，每日除了温养铜钱、打坐调息，便是通过零星的渠道捕捉玄京暗处的涟漪。司天监依旧沉寂，但这种沉寂反而让人不安。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闷雷在云层后滚动。我正对着那枚裂纹铜钱试图引动一丝纯阳之气滋养，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敲门声很奇特，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仿佛敲门的不是手指，而是某种坚硬的、有节律的物件。

我心中微动，收敛气息，左眼黑气无声弥漫，透过门缝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儒雅，看上去像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但他手中握着的，并非书卷，而是一根光滑油亮的竹制盲杖。他双眼紧闭，眼窝深陷，显然是个盲人。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的盲眼，而是他的“气”。在我的左眼视野中，这盲人周身的气息清澈而稳定，如同深潭静水，竟无寻常盲人的晦暗或焦躁。但在这片清澈之下，却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却极其坚韧的“执念”，这执念并非恶意，却带着一种不祥的冰冷，与他温文的外表格格不入。

我沉吟片刻，拉开了门。

“可是陈悬先生当面？”盲人准确地将面孔朝向我的位置，声音温和，吐字清晰，“在下姓墨，墨文渊，冒昧来访，还望先生勿怪。”

“墨先生请进。”我侧身让他入内，同时仔细感知四周，确认并无异常。此人虽盲，但步履稳健，对院内布局似乎有种莫名的感知力，避开了所有障碍，径直走到石凳前坐下。

“墨先生如何找到此处？又怎知陈某？”我开门见山。我这秘密落脚点，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墨文渊微微一笑，将盲杖横于膝上，双手轻轻交叠：“陈某勿疑。在下目不能视，但耳力尚可，心思也比常人静些。前几日于茶楼偶闻有人低声谈及城西有位‘断因果、逆命数’的陈先生，虽语焉不详，但在下记住了那人的脚步声与气息波动。今日循着冥冥中的一丝感应寻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这份“感应”和追踪能力，绝非常人。

我没有深究，转而问道：“墨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墨文渊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戚与困惑。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想请陈先生为一幅画‘占卜’。”

“占卜一幅画？”我微微挑眉。这要求倒是稀奇。

“是。”墨文渊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白绸缎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揭开绸缎。

里面是一卷画轴。画轴古旧，材质非纸非绢，隐隐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当他将画轴缓缓展开时，我的左眼猛地一跳，一股尖锐的刺痛袭来，视野中的黑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画上画的，是一位身着白衣、撑着油纸伞的女子，伫立在烟雨朦胧的江南石桥上。画工极其精湛，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空灵，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

然而，在我的左眼视野中，这幅画却笼罩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欲绝的“念”！这念力并非邪气，却比邪气更让人心悸。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缠绕着画中的女子，也缠绕着眼前的盲人。更诡异的是，画中女子的眉眼，竟与墨文渊有五六分相似！而那石桥的背景，细看之下，桥墩处似乎有一片不自然的空白，仿佛原本画着什么东西，被人生生抹去了。

“这是……”我按住刺痛的左眼，沉声问道。

“这是内子，云娘。”墨文渊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痛苦，“三年前，她于故乡烟雨桥头，失足落水，香消玉殒。这画，是我根据记忆，在她去后所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的困惑与一丝恐惧：“可是，自画出此画后，怪事便接连发生。”

“最初，只是偶尔能闻到画中飘出云娘常用的那种淡淡冷香。后来，夜深人静时，仿佛能听到画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直到一个月前……”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我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云娘就站在画中的石桥上，不是对我微笑，而是……在哭。她不停地指着桥下的河水，嘴唇开合，似乎在拼命说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每次梦醒，枕边皆是一片湿冷，仿佛被河水浸透。”

“更奇怪的是，”墨文渊抬起头，那双盲眼仿佛能“看”向我，“自那时起，我原本因目盲而沉寂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光影。全是水，浑浊的，冰冷的水，还有……水底晃动的、苍白的手……”

“我找过几位法师，他们都说画中并无鬼魅依附，或许是我思念成疾。可我知道不是！”他的语气变得激动，“云娘她想告诉我什么！她死得不明不白！那桥，那水，一定有问题！陈先生，我听人说您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求您为这幅画卜上一卦，看看云娘她……究竟想说什么？她的死，是否另有隐情？”

一幅寄托了盲夫无尽思念与悲伤的画作，竟自行凝聚了如此强大的念力，甚至开始反向影响现实，侵入盲夫的梦境与感知？而那画中隐藏的线索——被抹去的桥墩，云娘指向河水的动作，水底的苍白之手……

我凝视着那幅画，左眼的刺痛和黑气的活跃都在表明，这绝非简单的“思念成疾”。这幅画，已经成了一扇通往未知谜团与悲伤真相的“门”。

“需要触碰画作，以及你的一滴血。”我说道。

墨文渊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画轴。一股冰凉的、带着无尽湿意和悲伤的意念瞬间顺着指尖涌入，左眼视野中，那烟雨朦胧的石桥景象仿佛活了过来，河水开始流动，哗哗的水声隐约可闻……

强压下不适，我取过墨文渊递来的一滴血，滴在本命铜钱上。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抛掷，而是将铜钱轻轻按在了画中那片被抹去的桥墩空白处。

“以画为凭，以血为引，洞幽察微，显！”

叮——

铜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抵灵魂深处的颤音。裂纹处金光一闪而逝！

卦象未显，但左眼视野却轰然剧变！

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一段短暂却清晰的“景象”：

依旧是那烟雨石桥，但天色更暗。画中的云娘（或者说，真实的云娘）并非失足落水！她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下桥的！在坠落的瞬间，她惊恐地回头，看向桥面——推她的人，身影模糊，但腰间似乎悬挂着一枚形状奇特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水涡般的图案！

画面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那枚按在画上的本命铜钱，竟“咔嚓”一声，边缘那细小的裂纹，肉眼可见地蔓延开了一丝！

反噬！这幅画凝聚的执念与其中隐藏的真相，沉重到连卜算都遭到了强烈的抗拒！

我闷哼一声，收回铜钱，左眼的刺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阵阵余悸。

墨文渊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陈先生，您看到了什么？云娘她……”

我看着他苍白而急切的脸，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墨先生，尊夫人……并非失足落水。”

墨文渊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她是被人推下桥的。”

小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闷雷滚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的谜局，伴随着一幅悲伤的画作，一个盲夫的执念，和一桩被掩盖的谋杀，再次找上了门。而我的本命铜钱，也因此雪上加霜。

玄京的雨，快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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