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块钱十分钟

端着刚煮好的桂花茶走到飘窗边坐下时，窗台上的绿萝正顺着竹架垂落，清晨浇花时未干的水珠凝在叶尖，在暖黄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轻轻掀开杯盖，清甜的桂香漫出来，与窗外溜进的湿凉风气缠在一起，恰好中和了秋夜的凉，抬眼望去，天色已彻底暗透，比昨日早了足有十几分钟。

手机突然震动，是孟书娴的语音：“阿悦，小悦悦，悦 —— 明天我生日，你必须来噢！” 这女人的 “轰炸” 早有预兆，前几天就电话不断，反复提醒我要留好时间，不然就 “不理我”。

说起来也怪我，去年她生日，我明明提前在她家客厅挂满了星星灯，还订了她最爱的芒果千层——那家店要提前三天预定，我特意调了闹钟才抢到手。可她刚穿着新裙子入场，我就被学校领导叫回去改比赛方案，忙到凌晨两点，手机没电关机，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补，她后来念叨了好久“好心情全没了”，却在我愧疚了半个月后，偷偷给我带了份早餐，说“原谅你啦，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语音一条接一条，60秒是微信的极限，却远不是她的极限，最后一条里，还混着谢舒然无奈的笑声：“你别催了，阿悦肯定记得。”

“好好好，一定到，百分百陪你过。” 我笑着回了语音，眼底藏不住软意 —— 毕竟是陪了我七年的人，除了宠着，还能有什么办法？

目光落在手边的盒子上，里面是快织完的彩虹围巾，这是答应给她的生日礼物，明晚就要送出去。我拿起毛线针，指尖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

第二天晚上，孟书娴的生日场格外安静——她没邀其他人，家里的聚会定在明天，今晚只有我、她和谢舒然。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粉色气球往麻绳上绑，指尖捏着气球嘴，另一只手绕着绳子打活结，却不小心被气球上的亮片蹭到鼻尖，痒得我皱起眉。这气球是谢舒然挑的，说“书娴上次说喜欢闪闪闪的东西，这个肯定合她心意”，连打气时都特意控制着力道，怕把亮片吹掉。

“然然，你那边的彩带再拉高点，不然挡到照片墙啦！”我仰头喊了一声，视线落在站在凳子上的谢舒然身上。

她穿了件米白色毛衣，是去年我们一起买的姐妹款，此刻踮着脚尖，手里扯着银灰色彩带往天花板挂钩上贴，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像高中时她站在教室后门，帮递孟书娴情书时的模样。

“知道啦！你先把‘生日快乐’的灯牌摆好。”她踮着脚尖回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手里的胶带“撕拉”一声撕开，又小心翼翼地把彩带粘牢。

我低头拿起灯牌，开关处的小贴纸还是上次聚会剩下的，印着三个卡通小人，分别画着我、书娴和然然的标志性动作——我扎着丸子头，书娴笑着比耶，然然戴着眼镜，当时贴的时候，我们还笑说“要留着每年生日都用”。

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刻，谢舒然和我几乎同时按下了手里的开关——客厅里的主灯瞬间熄灭，只有墙上的“生日快乐”灯牌、缠绕在沙发上的星星串灯，还有漂浮在空中的荧光气球，一下子亮了起来。暖黄与浅粉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屋子衬得像个小童话，连空气里都飘着芒果千层的甜香。

“生日快乐！”我捧着藏在身后的蛋糕，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映着三个带笑的脸。

蛋糕上的奶油花是我特意让师傅做的，仿照高中时我们在画室画的小雏菊，连颜色都一模一样——书娴当时说“小雏菊代表我们的友谊，永远不凋谢”。 站在门口的闺蜜愣了足足三秒，手里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个棕色的小皮包，是她上个月刚买的，当时还跟我们吐槽“太贵了，要吃半个月泡面才能回本”，此刻掉在地毯上，她却顾不上捡，睁大眼睛看着满屋子的布置墙上贴满了三人从高中到现在的合照，最中间是毕业时我们穿着学士服，挤在学校大门前的合影；茶几上摆着她最爱的芒果千层，旁边放着她喜欢的草莓味汽水；连阳台的栏杆上都挂着她喜欢的白色风铃，是去年我们去海边旅游时买的，她说“听到风铃响，就像听到海浪声”。

风刚好吹进来，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和灯串的微光一起，落在她渐渐红了的眼眶里。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还没说完，谢舒然就跑过去抱住她，身上还带着彩带的塑料味。

“快许愿呀，别愣着啦！”我则捡起地上的包说，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包带处的小装饰是她亲手缝的，可不能弄脏了，然后捧着蛋糕走过来，把蜡烛递到她面前，火苗映得她眼睛更亮了。

孟书娴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两个熟悉的身影，还有满屋子的用心，忽然笑了起来，眼里的泪光混着灯串的光，亮得像星星。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睫毛轻轻颤，像高中时我们一起在操场看流星，她也是这样，认真地许着愿，还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藏在心里”。

蜡烛吹灭后，我把沙发上的礼物推到孟书娴面前。

“这个是我的！你猜猜里面是什么？”她刚拿起一个蓝色礼盒，谢舒然就笑着喊，眼睛弯成了月牙。

孟书娴拆开一看，是本厚厚的相册，封面是她喜欢的蓝色，上面印着“我们的七年”。里面贴满了从高中到现在的照片，每张下面都有谢舒然娟秀的字：“2018年第一次一起看雪，书娴冻得流鼻涕还不肯戴围巾”“2021年毕业旅行在海边，阿悦差点被浪打湿裙子”。她翻着翻着，指尖停在三人挤在小吃摊前的合影上——那是高考结束后，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吃烤串，每个人都笑得一脸灿烂，嘴角还沾着酱汁。

她眼眶悄悄红了：“你们连这个都留着啊……我还以为早就丢了。”

“别光顾着哭，还有我的呢。”我笑着把装围巾的盒子递过去，盒子上的丝带是我昨天晚上特意学的蝴蝶结，练了好几次才系好，就怕她觉得不好看。

她擦了擦眼角，拆开丝带时动作都轻了些，好像怕弄坏了，彩虹色毛线展开的瞬间，她“呀”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去年冬天她在奶茶店念叨过一句“彩虹色好显白”，我当时没接话，却悄悄记在心里，买了同款颜色的毛线，每天晚上织一点，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还特意藏着不让她发现。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抬手扯着两端转了个圈，像个拿到糖的小孩，脸上的笑容比灯串还亮。说着就伸手抱了抱我，发梢还带着刚吹过的晚风气息，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

“偏心啊，抱她不抱我？”谢舒然在旁边打趣，故意噘着嘴，像高中时我们抢最后一块薯片，她假装生气的模样。 孟书娴立刻张开胳膊把我们俩都圈住，力道大得差点让我喘不过气。

客厅的小夜灯刚好落在我们头顶，暖光把三个影子叠在地板上，像幅软乎乎的画，连空气里都满是甜丝丝的暖意。 后来我们没再拆其他礼物，窝在沙发里翻相册、喝小酒。酒瓶是书娴爸爸珍藏的果酒，度数不高，带着桃子的甜味，她说“适合我们这种‘小趴菜’喝”。 酒瓶底剩着半圈琥珀色酒液，杯壁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在茶几上晕开小圈水渍。

孟书娴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我的外套——她总说我穿的衣服暖和，每次聚会都要抢着盖。她指尖捻着张泛黄的高中合照笑出声，照片边缘都有点卷边了，是我们三个在运动会上拍的，书娴举着加油牌，我和然然站在她两边，脸上都是汗，却笑得格外开心。

“还记得咱们总在操场偷摸看篮球赛吗？”谢舒然凑过来，指尖点了点照片角落，那里刚好拍到篮球场的一角，“当时你还为了看隔壁班的帅哥，假装去买水，结果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怎么不记得，你还为了抢最后一瓶冰可乐，跟隔壁班男生吵了一架。”我笑着补充，想起当时的场景——书娴攥着钱，非要买最后一瓶冰可乐，男生不肯让，她就站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家理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然然拉着她走的，临走前还瞪了男生一眼，说“下次再也不跟你抢了”。

“何止啊，然然当时给班长写匿名贺卡，还把名字缩写写错了，最后全班都知道是她写的。”我咬着西瓜，清甜汁水混着酒意漫上来，西瓜是然然买的，特意挑了沙瓤的，说“书娴爱吃这种”，笑声裹着晚风飘到阳台，不知是谁又开了罐酒，“砰”的轻响后，屋子里的气氛更热闹了。

直到孟书娴突然开口，声音慢了半拍：“对了，你们还记得陆昀瑾吗？”

空气顿了两秒，我捏着西瓜的指尖不经意收紧，指甲陷进果肉里，冰凉的汁水沾在指缝。瓜籽掉进瓷盘，发出“叮”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昀瑾这个名字，像根藏在心底的刺，平时不碰不疼，一提起，就牵扯着密密麻麻的酸胀。

谢舒然举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相册空白处，那里原本贴着一张我们和陆昀瑾的合照，后来不知被谁撕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轻轻抿了口酒，没说话，却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像是在安慰我。

“怎么突然提他？”谢舒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目光还是没离开相册，好像在回忆什么。

“刚翻照片看到他帮咱们搬书的背影了，”孟书娴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酒后的模糊，手指在相册上轻轻划着，“前几天逛街好像看到他，还是老样子，白衬衫、黑裤子，就是身边……好像有了别人，女生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挺开心的。”

我低头抿了口酒，酒气微涩漫过舌尖，比刚才难喝多了。视线落在杯壁上，映出我微微发红的眼眶，赶紧别开脸，假装看阳台的风铃。 谢舒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她把刚剥好的橘子递过来，酸甜气息悄悄压下酒的涩，是我爱吃的无籽橘子，她每次聚会都会特意买。

“他当时老喜欢你了，”孟书娴突然凑近，眼底闪着酒后的亮，语气里满是笃定，“你们知道吗？他还给我三十块钱，换跟你打视频半小时——十分钟十块，我当时还觉得赚翻了，现在想想，他真是个‘冤大头’。”

这话一下子拽回高二清明的记忆，像打开了尘封的盒子，那些模糊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年放假三天，我跟着家人扫墓，回校时手机还在爸爸那，联系不上陆昀瑾。

直到孟书娴笑眯眯地拿着手机来找我，说“悦，你老公电话，快接”，语气里满是调侃。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接过手机时，指尖都在抖。

视频里的他顶着大太阳，额角沁着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还是笑得眉眼弯弯，他指尖还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链 —— 那手链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蓝色的，串着只小鲸鱼，他说 “每天都戴着，像你在身边一样”。

“悦，我们扫墓的地方有点远，在山里，信号不太好，今晚回不去学校，得等明天弄完才能回去。” 他的声音软得像浸了糖，透过手机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格外清晰。

“好，你别太累，注意安全。”我攥着手机笑，指腹不自觉蹭过屏幕里他的脸，好像这样就能碰到他一样。手机是孟书娴的，壳子上贴着可爱的贴纸，是她最喜欢的Hello Kitty。

“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晚上回去，我给你带。”他立刻弯了眼，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好像只要我开口，他就会立刻买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高中时最馋学校门口那家的小笼包，皮薄馅足，咬开还冒汁，尤其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每次路过都忍不住流口水。可学校管得严，带零食进去会被学生会没收，被班主任批评的。

“不用带啦，我没什么想吃的，学校食堂的饭也挺好的。” 我怕他被抓，又怕他失望，连忙摇头

“那我给你带小笼包包好不好？两笼够吗？”他却没松口，耳尖悄悄泛红，像被太阳晒红的，又像害羞的，声音更软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不是！你当我是猪呀，吃那么多！”我撅着嘴反驳，脸颊却唰地烧起来——明明心里早就雀跃得不行，想着两笼小笼包够不够吃，嘴上偏要嘴硬，怕他笑话我能吃。

“不是呀……我就是觉得那家好吃，想让你也尝尝。那这样定了，明天给你带，我藏在书包最里面，肯定不会被发现。你、你记得想我噢。”他在那头挠了挠头，声音更软了，带着点委屈

“我才不要想你呢！”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床单上的花纹——那是宿舍统一的蓝白格子床单，当时觉得丑，现在想起来，却满是回忆。

可我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连声音都有点发飘——高中时脸皮薄得很，哪经得住他这么肉麻的话，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墓呀，还离得那么远？每次放假都要去好几天。”为了转移话题，我赶紧问

“嗯，家里的长辈都葬在那边，有点偏。不过悦你不用担心，以后我努力赚钱买车，这样子咱们去扫墓就不用走这么久了。今年我爸爸没回来，车也在他那边，我跟舅舅来的，坐大巴车，所以才慢了点。”他立刻坐直了些，一本正经地说，好像在许下什么重要的承诺，眼神认真得让我心跳又慢了半拍。

“我们？以后？”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点发白，心跳突然乱了节拍，连声音都发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我们——林、悦，和、陆、昀、瑾。”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过来，念到我名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底亮得像落了星星，比视频里的阳光还耀眼。

我盯着屏幕里的他，连呼吸都轻了，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我盯着屏幕里的他，连呼吸都轻了，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他也不说话，就那样隔着屏幕望着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额角的汗珠，都像裹了光。

直到手机突然弹出 “电量不足 10%” 的提示

“那我先挂啦，悦，明天晚上一定给你带小笼包，等我。”他才慌慌张张地说， 挂电话前，他还对着屏幕飞快地眨了眨眼，像偷吻了一下空气。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孟书娴，连声道谢，指尖却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心跳了好久才平复。

后来才知道，他联系不上我，急得给孟书娴发了好多消息，孟书娴随手拍了张我坐在床边发呆的照片给他，他竟立刻说 “把手机借她用用，我想看看她”，还主动转了三十块 ......

— 后来他确实带了小笼包，藏在书包最里面，还是被学生会查到了。他把小笼包塞给我，自己却被记了名字，罚站在操场角落，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眼泪却掉在了油纸袋上。

高中时的喜欢，干净得没一点杂质。我们不懂什么是 “好”，却总把自己的最好的捧给对方，总想着多见一面，再多见一面。

“那时候的三十块，能省好几天早饭钱呢。” 孟书娴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酒后的叹息。

“都过去啦。” 我又喝了口酒，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窗外的风又吹进来，风铃叮铃响，相册里的照片被吹得轻轻翻页，刚好停在那张被撕掉一角的合影上。

孟书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抱了抱我的胳膊，谢舒然把灯串的亮度调暗了些，暖黄的光裹着我们三个，没人再提陆昀瑾，也没人提那年没吃完的小笼包，只有酒瓶里的果酒，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甜，像极了高中时没说出口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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