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竹编鸡笼

暮色四合，当唐无非扶着外婆周兰花，踏进那座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气派坚实的青砖瓦房院门时，老人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松开了唐无非的手，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仰起头，那双饱经风霜已然有些浑浊的老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瞬间就红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冰润滑腻的青砖墙壁，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好……好啊……青砖……大瓦房……”

周兰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悲喜。

“我无非……我无非丫头……总算……总算熬出头了……能住上这样的好房子了……你娘……你娘在地下要是知道了，也该……也该瞑目了……”

她想起早逝的女儿，想起外孙女之前过的那些苦日子，想起这房子背后外孙女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竟扶着墙壁低声呜咽起来。

唐无非看着外婆如此激动落泪，自己的眼眶也瞬间酸涩不已。

她连忙上前扶住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些哽咽。

“外婆，您别哭，这是好事啊……咱们的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石头被太婆婆的眼泪吓到了，怯生生地拉着唐无非的衣角。

丫丫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咿呀声小了下去。

跟在后面提着行李的大舅唐大山，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看到老娘如此也是喉结滚动别开了脸，默默地将包袱放在屋檐下。

好一会儿，周兰花才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瞧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她重新拉起唐无非的手，紧紧攥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好孩子，之前是苦了你了……往后就好了，就好了……”

等情绪平复下来，周外婆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这个新家。

看着平整的院落，规整的菜畦，那带瓦顶的洗澡间和厕所更是让她啧啧称奇，连声夸唐无非心思巧会过日子。

“这院子拾掇得真好！亮堂，干净！”

周外婆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因着天色已晚，柳树沟路远，唐大山便决定在妹妹家借住一晚，明日再回。

唐无非自然是万分欢迎。

趁着唐无非去灶房张罗晚饭的功夫，唐大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后院那只被暂时圈在一块石板下的老母鸡身上。

他蹲下身看了看，又起身打量了一下后院的布局。

他对正在帮忙烧火的唐无非说了声：“无非，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

唐无非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唐大山便拿着柴刀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扛着几根粗细均匀翠绿挺拔的毛竹回来了。

他一声不响地坐在院子角落，就着渐暗的天光，开始破竹削篾。

粗糙有力的大手异常灵巧，篾条在他手中翻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大舅，您这是……”

唐无非从灶房出来看到，有些疑惑。

唐大山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瓮声瓮气地说。

“给你编个鸡笼，竹子编的通风干净，鸡待着舒服，你也方便打扫，就放在猪圈旁边，以后抓了猪崽，鸡猪分开养，不串味儿。”

唐无非看着大舅那专注而认真的侧影，鼻尖又是一酸。

“谢谢大舅！”

她声音有些发哽。

“谢啥，顺手的事儿。”

唐大山依旧是那句话。

晚饭时分，崭新的八仙桌上，摆上了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油汪汪亮晶晶的油焖笋，一盘用野葱头炒得野猪肉片，一盆乳白色散发着浓郁豆香的豆浆，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粒粒晶莹饱满的白米饭。

“哎呦！这么丰盛！”

周外婆看着满桌的菜，又是心疼又是高兴。

“无非，你这……这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外婆，大舅，你们难得来，应该的。”

唐无非笑着给外婆夹了一筷子肉片，“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石头早就馋得不行了，得到娘亲允许后，立刻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又夹了一块油焖笋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唐大山闷头吃饭，速度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

他喝了一口浓香的豆浆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这白汤真好喝。”

石头闻言扒着碗笑弯了眼，软软糯糯地开口：“这是娘用黄豆磨的豆浆，娘说多喝豆浆身体好。”

周外婆吃着软糯的白米饭，嚼着油润的菜肴，感受着嘴里久违的扎实油水，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儿孙，看着这亮堂温暖的新房子，眼圈忍不住又红了，但这次是纯粹喜悦的泪水。

“好，真好……”她喃喃着，“这日子，才有奔头……”

晚饭后，唐大山借着油灯的光将最后几根篾条收口，一个结实精巧，通风透气的竹编鸡笼便做好了。

他将鸡笼放在猪圈旁的空地上，把那只老母鸡放了进去。

母鸡在宽敞的新家里踱了几步，发出“咕咕”的满意叫声。

夜色深沉，周外婆拉着唐无非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体己话，唐大山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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