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上梁

吉日良辰，阳光灿烂。

唐无非家崭新的青砖瓦房前，人头攒动，笑语喧天。

几乎大半个靠山屯的村民都来了，不仅仅是为了那顿期盼已久的有硬菜的宴席，更是为了沾一沾这青砖瓦房上梁的喜气，看看这靠山屯头一份的荣光。

院子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开了七八桌，依旧显得有些拥挤。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小脸上洋溢着过节般的快乐。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蒸腾的馒头热气。

包裹着鲜艳红布，悬挂着金黄谷穗和闪亮铜钱的主梁，被粗壮的麻绳牢牢捆缚，由唐大山、周叔、铁柱、唐小虎等八个壮劳力分立两侧，稳稳地抬着。

顾怀臻作为一家之主，身穿整齐的军装，身姿挺拔地站在房基前，仰头注视着那缓缓升起，象征着家庭脊梁的巨木。

周叔作为德高望重的匠人，担任司仪。

他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用洪亮而带着古老韵律的嗓音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上梁！”

“升——！”

八个壮汉齐声发力，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号子，主梁在众人瞩目下平稳地向着屋顶预留的位置缓缓上升。

“步步高升——福星高照！”

周叔每喊一句吉祥话，围观的村民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梁起——家业兴旺！”

“梁正——人丁安康！”

石头被周晓梅抱着，站在最前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上升的红布梁，小脸激动得通红。

丫丫也被唐无非背在身后，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似乎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

唐无非站在顾怀臻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那承载着无数希望和艰辛的梁木稳稳落入榫卯，听着耳边震天的欢呼，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梁木安放妥当的瞬间，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抛梁喽——！”

周叔拖长了声音，满脸笑容地宣布。

早已准备好的唐无非、周婶子、晓梅以及几个帮忙的妇人，立刻端起装满糖果、红枣、染红花生以及象征性的小面饼的笸箩和篮子，笑着将里面的喜物一把把地撒向人群！

“抢喜糖咯！”

“沾福气啦！”

人群瞬间沸腾了！

大人小孩都笑着、叫着弯下腰，伸着手争相捡拾那从天而降的甜蜜与福气。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满地打滚，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我抢到块糖！”

“这红枣真甜！”

“顾家这喜气，咱们可得多沾点！”

欢声笑语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甚至传遍了小半个村庄。

抛梁结束，便是开席。

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桌，大盆的红烧野猪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用猪骨和萝卜熬煮的浓汤，清炒的时蔬，还有最实在的，一个个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暄软金黄的二合面馒头！那是唐无非天不亮就起来，用小麦粉掺和着玉米粉精心发酵蒸制的，管够！

“开饭啦——！”

随着周婶子一声嘹亮的招呼，众人纷纷落座。

“嚯！这猪肉炖得真烂糊！香！”

“这馒头也好吃！又萱又软，还有嚼头！无非手艺真不赖！”

“怀臻啊，你们家这日子，可是越过越红火了！”

“就是！这青砖大瓦房一起，往后就是咱们村的头一份了！”

赞美声、祝福声、咀嚼声、欢笑声，交织成一曲最朴实也最动人的生活交响乐。

村民们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张婶也不再阴阳怪气，埋头苦吃，偶尔抬头夸一句“无非能干”。

钱婶子更是吃得顾不上说话。

顾怀臻作为男主人，端着粗瓷碗以茶代酒，挨桌向帮忙的多亲们致谢。

“怀臻，别光顾着忙，你也快坐下吃！”

福伯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

“怀臻哥，以后家里有啥力气活，尽管招呼！”

铁柱拍着胸脯保证。

唐无非看着这一幕，看着顾怀臻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乡邻，看着大家脸上真诚的笑容，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也在这片喜庆祥和中被悄然融化了一些。

也许，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

宴席渐散，村民们带着满身的喜气和满足，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弥漫不散的饭菜香气。

帮忙的周家人和唐大山一家还在收拾着残局。

顾怀臻走到正在灶房门口清洗碗筷的唐无非身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粮食，明天天亮前必须得装车了，我明天得归队。”

唐无非洗碗的动作猛地一顿，水流冲刷着她的手指，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对上顾怀臻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眸。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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