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怀疑

吉普车尾灯的红光如同两颗渐行渐远的星子，最终彻底消失在驻地外苍茫的夜色与蜿蜒的山路之中。

后勤处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口，团长赵志刚和处长张德贵依旧并肩而立，沉默地注视着顾怀臻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最后一点光亮被浓重的黑暗完全吞噬。

办公室内，烟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

有因顾怀臻最后那番话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基于职责与纪律而产生的审慎与疑虑。

张德贵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翻腾不定的情绪随着烟雾一同吐出。

“老赵，”他吐出一串烟圈，眉头重新锁紧，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事儿……你怎么看？”

赵志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如松，只是那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微微蜷缩，显露出他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窗外，驻地星星点点的灯火与远处沉沉的夜幕交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转过身踱步到沙发前坐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德贵：“你先说说的你的看法。”

张德贵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说实话，我这心里头现在是七上八下，又盼着他真能弄来粮食，又怕……怕这里面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弯弯绕绕。”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低沉起来：“顾怀臻这小子，在部队这几年，你我都清楚，个人素质过硬，带兵有一套，执行任务更是没得说，多少次危险任务都是他带头冲上去，身上那些伤疤做不得假，说他是咱们团的尖刀一点不为过，按道理，我不该怀疑他。”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老赵，你想想！他那个养父母，前阵子地方上来函核查，说是跟一些背景不清不楚的人有牵扯，可能涉及到倒卖老物件！虽然顾怀臻说早就跟他们断绝了关系，可这名义上的牵扯是断不干净的！谁能保证，他养父母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一点都没影响到他？”

赵志刚沉默地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张德贵越说越是忧虑：“还有他那个媳妇，一个农村妇女，以前听说性子软得很，可这次举报信里怎么说？囤积大量来历不明的优质细粮，私下交易换取青砖瓦片！老赵，你我都知道现在的粮食有多金贵！一个乡下女人哪来的大量细粮？还优质？这正常吗？”

他摊了摊手，脸上满是困惑与警惕：“顾怀臻这小子上次回来，是带了几斤米回来，品质是好，可那也说得过去，可能是他省下的津贴买的，可这次……这数量，这操作，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总觉得……这背后不简单。”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张德贵手中烟丝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而且，”张德贵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你注意到他刚才的态度没有？一开始斩钉截铁地否认，说不知情，说他爱人绝无可能，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改口了，说要回去问问，还给出了如果有可能的承诺，这转变……是不是太快了点？他出去那会儿，到底想了什么？”

赵志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他在挣扎，一方面想保护家人，另一方面又放不下部队。”

“是啊！”

张德贵一拍大腿，“就是因为他在挣扎，才更说明这里面有事！如果他心里没鬼，坦坦荡荡，一开始就可以直接说清楚，或者干脆利落地一直否认到底！可他偏偏选择了这么一条……模棱两可又充满变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两人心底最深的担忧：“老赵，我不是不相信顾怀臻过去的功劳和表现，但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压力面前，他养父母那边的事像一颗定时炸弹，现在他媳妇又弄出这么多解释不清的粮食，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赵志刚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你的顾虑我明白，这件事确实存在诸多疑点，顾怀臻的家庭背景和他爱人近期的异常表现，都构成了潜在的风险，我们不能因为过去的功劳，就放松应有的警惕。”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冷硬：“部队的纯洁和稳定高于一切个人情感，粮食问题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但如果这粮食的来源不清不白，甚至牵扯到更严重的问题，那我们宁可不要！”

张德贵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的意见是，”他顿了顿，，“一方面，我们等顾怀臻能带回好消息，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看向赵志刚，“我建议，立刻对顾怀臻此次休假行程进行秘密报备，同时，启动内部观察程序，一旦顾怀臻在家期间，或者归来后有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举动，比如试图打探部队物资调配信息，接触敏感人员或者其提供的粮食来源经核实存在任何疑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赵志刚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口令声，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可以。”

赵志刚最终沉声吐出两个字，“就按你说的办，程序要合规，注意方式方法，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不要影响顾怀臻同志的日常工作，也不要扩散消息，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顾怀臻养父母的调查函和那封举报信，“我们要对部队负责，也要对每一位同志负责，希望……是我们多虑了，希望顾怀臻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也不要辜负他曾经流过的血和汗。”

张德贵也站了起来，他脸色凝重：“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欣赏乃至倚重顾怀臻的才能，但在原则和风险面前，他们必须收起所有的个人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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