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暗处推手

唐无非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用手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方才那急智下的表演，那悲愤的控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此刻危机暂解，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四肢发软，指尖冰凉。

丫丫似乎被她不同寻常的状态吓到，撇撇嘴小声啜泣起来。

石头连忙跑过去，笨拙地拍着妹妹的背，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未散的恐惧，小声哄着：“妹妹不哭，娘没事……”

孩子的声音将唐无非从自我沉浸的惊悸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和砖石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孩子们还在看着她。

她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凉水狠狠扑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不对。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王科长……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上次在砖瓦厂，他为人正派，体谅她的难处，甚至主动提出了残次品和粮食抵扣的方案，还承诺会安排车辆低调送货。

一个如此细心周全的人，怎么会出尔反尔，在明知她处境敏感的情况下，还如此大张旗鼓地上门，近乎逼迫地当场索要粮食，将她置于如此尴尬危险的境地？

这不合逻辑。

除非……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或者有什么人，在背后推动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唐无非心中疑窦的迷雾。

她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敌暗我明，下一次她未必能有今天这样的运气蒙混过关。

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衫，擦去脸上残留的水渍和刻意挤出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然后她抱起还在小声抽噎的丫丫，牵着石头的手柔声道：“走，石头，丫丫，咱们去周奶奶家坐坐。”

眼下，她能信任且可能知道些内情的，只有隔壁的周婶子了。

周家也刚被那场风波惊动，周婶子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未散的担忧和疑惑。

见到唐无非母子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无非，你……你没事吧？刚才可真是……”

周婶子拉着唐无非的手将她让进屋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哪有这么办事的！”

唐无非将丫丫交给闻声出来的周晓梅抱着，自己坐在炕沿上，接过周婶子递过来的热水却没有喝。

她垂下眼睫，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委屈和不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刻意的困惑。

“婶子，我正是想不通这事儿才过来想跟您唠唠。”

她抬起眼看向周婶子，“上次我去砖瓦厂，那位王科长人挺好的，知道我一个人带娃不容易，还特意说送货拉粮都会挑人少的时候，尽量不声张，可您看今天……这阵仗，差点没把我吓死，我就纳闷了，这……这不像王科长办事的风格啊？”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婶子，上次砖瓦厂来送砖瓦，我不是不在家嘛，是您帮着照看的，当时……卸货的时候，没出啥别的事吧？或者有没有遇到啥特别的人，说了啥特别的话？”

周婶子是个精明人，一听唐无非这话立刻品出了其中的意味。

她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起来：“上次卸货……哎呀，那天人多嘴杂，乱哄哄的，卡车声音又大……”

她努力搜寻着记忆的角落，忽然她猛地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卸货快完的时候，是有个生面孔！穿着个半旧的干部装，戴着个帽子一直在卡车旁边转悠，还跟那个带队的司机说了好一会儿话！”

唐无非的心猛地一提：“生面孔？长什么样？说什么了您听见了吗？”

“隔得有点远，没听太清。”

周婶子努力回忆着，“那人个子不高，有点瘦，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全脸，我就隐约听见他好像问了句……问了句‘这砖瓦是给谁家送的？量不小啊’，然后好像还问了句……‘钱粮都结清了？’对！就是问了钱粮的事！当时那司机忙着指挥卸货，好像随口回了句‘按合同办’，就没再多说了。”

个子不高，有点瘦，帽檐压得低……打听钱粮……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唐无非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让她脊背发凉的身影——李老四！或者，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

是了！只有他们，才会如此关心她家的钱财和粮食来路！只有他们，才有动机和能力，去砖瓦厂打探，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王科长的决策，逼他公开上门收款，目的就是为了将她架在火上烤，要么逼她暴露粮食来源的破绽，要么让她成为众矢之的，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好阴毒的算计！

唐无非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暗处的敌人如同耐心的蜘蛛，不断吐丝步步紧逼。

“无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周婶子担忧地看着她。

唐无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婶子，可能就是有点后怕，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不能将周婶子一家也拖入这危险的漩涡。

李老四那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从周家回来，唐无非的心情比去时更加沉重。

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青砖瓦片，此刻在她眼中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子，吸引着来自暗处的冷箭。

她将丫丫哄睡，看着石头依旧不安的小脸，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石头，怕吗？”她低声问。

石头在她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酷似顾怀臻的漆黑眼眸里，竟也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厉：“娘，我不怕，谁敢来害咱们，我就……我就杀了他！”

孩子的话带着稚气的狠绝，却让唐无非心中一酸，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李老四……既然你们不肯罢休，那就来吧。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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