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尾款

钱婶子那带着明显目的性的登门，像一块试探风向的石头，被唐无非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她以“人手已由周叔和大舅安排妥当，不好再变动”为由，婉拒了钱婶子推荐自家人的意图。

钱婶子讨了个没趣，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淡了下去，又酸溜溜地夸了几句砖瓦，这才悻悻离去。

唐无非关上门，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重新起新屋子工程的临近，类似的钱婶子，甚至更棘手的角色，都会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凑上来。

如何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人情网络中保持平衡，既不轻易得罪人，又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和计划，将是一场远比搬运砖瓦更耗费心力的考验。

接下来的两天，唐无非几乎足不出户，一边精心照料着两个孩子，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修屋的每一个细节，从地基的挖掘到屋顶的铺设，从工人的饭食安排到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周婶子不时过来，带来外界的零星消息，也帮她参谋着请哪些小工既老实肯干又嘴巴严实。

然而，就在唐无非以为下一次风波至少要等到大舅和周叔到位之后时，一个几乎让她措手不及的危机骤然降临。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唐无非正在院子里，将一些较小的，形状规整的石头归拢到一处，准备用作地基填充。

石头在一旁有样学样地帮忙，丫丫坐在旧席子上玩着周晓梅给她编的草蚂蚱。

忽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再次打破了靠山屯的宁静，而且听那方向竟是又朝着她家而来！

唐无非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

难道砖瓦厂又送东西来了？

不可能，该送的都已经堆成山了。

在村里各处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注视下，一辆沾满泥泞的解放牌卡车，果然再次停在了她家院门外。

车门打开，跳下来的却不是普通的司机和搬运工，而是那位面容清正的王科长，以及一个拿着笔记本和算盘的年轻办事员。

王科长的脸色不像上次那样带着解决问题的轻松，反而显得有些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砖瓦，又落在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唐无非身上。

“唐无非同志。”

王科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耳中，“我们这次来，是两件事，一是上次给你送砖瓦你不在家，我们就按约定卸在院子里了，今天过来确认一下，数量对不对，有没有破损。”

唐无非连忙上前：“对的，王科长，数量都对，谢谢厂里帮忙运送。”

王科长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这第二件事，就是来收尾款的，按照合同，除去定金，你还需支付剩余的七十元钱钱，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唐无非，“还有之前约定好的，用于抵扣部分款项的粮食——未脱壳的稻米和小麦各七十斤，共计一百四十斤，今天也需要一并交接清楚。”

七十元钱！稻米小麦各七十斤！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炸得唐无非脑中嗡嗡作响，更是让周围偷听的村民瞬间哗然！

之前大家只知道唐无非买了便宜的残次砖瓦，却不知道具体价格，更不知道其中竟然有一部分是用粮食抵扣的！

一百四十斤细粮啊！在这个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巴巴,算计着吃到下一季的年代，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顾怀臻就算再能攒，一个农村妇女，怎么可能私下里存下这么多细粮？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充满怀疑，像针一样刺在唐无非背上。

张婶更是伸长了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探究。

唐无非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砖瓦厂会在这个时间点，如此公开地上门收取粮食！

这完全打乱了她原本打算悄悄从游戏仓库取出，分批运出的计划！

“王……王科长，”唐无非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这钱……我准备好了，只是这粮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说辞，“粮食……粮食我确实是准备好了，只是……只是没想到您今天会过来拉，您看，我这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粮食都藏在屋里地窖，一时半会儿……”

听到她这话，王科长却皱了皱眉，语气不太好地说道：“唐同志，厂里年底结算，任务紧，今天必须把账目结清，粮食既然准备好了，我们能搬出来，等会装车就走，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身后的年轻办事员已经下了车，一副立刻就能帮忙搬粮食装车的架势。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所有人都看着唐无非，看她如何变出这一百四十斤的粮食。

唐无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知道，如果再推脱必然会引起王科长更深的怀疑，甚至可能当场翻脸追究粮食来源。

可如果拿出来……她该如何解释这些粮食的存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紧紧抱着丫丫小脸吓得煞白的石头，一个急智突然涌上心头！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度为难，羞愤乃至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表情，声音里带着哽咽，甚至刻意扬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王科长！各位乡亲也在！”她环视了一圈那些窥探的目光，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打转，“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大家笑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屈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批用来换砖瓦的粮食……根本……根本就不是我平日里省下来的！是我男人顾怀臻！他上次回来知道家里艰难，又怕他养父母那边再来纠缠搜刮，他……他把他这几年在部队，偷偷攒下的所有津贴和粮票，托他那位有门路的战友，一次性……一次性全都换成了粮食！让我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他说……他说这是他和孩子最后的活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我这次盖房子，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房子塌了，我们娘仨就得冻死！我才……我才动了这笔怀臻留下的保命粮啊！”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她将粮食的来源再次死死扣在顾怀臻及其有门路的战友身上。

这番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王科长愣住了，他看着唐无非那悲愤交加不似作伪的神情，再联想到顾怀臻的军人身份和之前孙胖子的刁难，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甚至生出了一丝同情，也生出了几分后悔，不应该上次来的时候听了村里的一些闲话就以为唐无非要赖账，就这么毁了当时说好的，大张旗鼓来找她要尾款。

周围的村民也都被这内情震住了。

原先的怀疑和嫉妒，或多或少都转化为了同情和唏嘘。

原来这风光的青砖瓦房背后，竟还有这般无奈和心酸？顾怀臻那孩子，也是不容易……

王科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唐同志，原来是这样……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为难了，那这粮食……”

“这就去搬！”

唐无非见稳住了局面，立刻抓住机会抹了把眼泪，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她冲进里屋闩上门，以最快的速度从游戏仓库中取出早已准备好，分别装在麻袋里的稻谷和小麦，又故意弄得自己头发散乱气喘吁吁，才费力地将两个麻袋先后拖了出来。

“王科长，您……您点点……”

她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泪痕。

王科长示意办事员上前检查过秤。

粮食颗粒饱满，品质极佳，数量也分毫不差。

“没问题。”

王科长点了点头，让办事员将粮食装车，同时收下了唐无非递过来，用旧手帕包好的七十元钱。

尾款结清后，王科长似乎还想安慰唐无非几句，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唐同志，房子修好了，日子会好的，以后有啥困难，也可以……唉，算了，保重吧。”

说完，他便带着人上车，卡车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再次轰鸣着离去。

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去时的依旧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

唐无非关上院门，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内里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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