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柳树沟

去往柳树沟的十几里山路，唐无非走得并不轻松。

肩上的空背篓虽不重，她心头却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她一面思忖着如何与外婆和大舅说修屋的事，一面又忍不住挂念留在周婶家的石头和丫丫，生怕他们哭闹，更怕砖瓦提前送达惹出什么乱子。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柳树沟那散落在山坳里的熟悉灰瓦屋顶才映入眼帘。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唐无非的到来，在外婆周兰花家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正是晌午歇晌的时候，大舅唐大山和大舅妈李秀云都在家。

李秀云是个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妇人，见到唐无非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忙招呼她进屋喝水歇脚。

外婆周兰花更是激动，拉着唐无非的手就不松开，上下打量连声问：“咋这个时候过来了？是不是出啥事了？石头和丫丫呢？”

“外婆，大舅妈，家里都好，石头和丫丫托邻居照看着呢。”

唐无非连忙安抚李秀云，将背篓放下，先拿出了带给外婆家的一点心意，大约五斤雪白晶莹的大米和同样分量的小麦粉。

当那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出现在眼前时，屋子里有瞬间的寂静。

李秀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平日里只有过年过节才可能见到一点的细粮，声音都有些发颤：“无……无非，你这……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太金贵了！”

周兰花也愣住了，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抚上米袋，感受着那冰润滑腻的触感，她眼圈微微发红：“丫头，你……你是不是把怀臻留的钱都花了？这可不行啊，你得留着过日子……”

唐无非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神秘和庆幸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外婆，大舅妈，你们别担心，这米和面没花钱，是怀臻……他上次回来不是留了钱嘛，他有个战友有点门路能弄到这些，他就托人悄悄给换了些回来，让我藏着慢慢吃。”

她再次将一切都推到了顾怀臻身上，果然，一听是顾怀臻的关系弄来的，周兰花和李秀云都露出了恍然又敬畏的神情。

在这个年代，军人身份本身就带着一层神秘和特权的光环。

“怀臻那孩子……有心了，有心了……”

周兰花喃喃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转而变成了对外孙女婿的感激。

李秀云则是又惊又喜，看着那白米白面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嘴里不住地说：“这真是……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二舅唐小山那略显油滑的嗓音：“娘，大哥，听说无非外甥女来了？”

帘子一掀，二舅唐小山和二舅妈刘英子走了进来。

唐小山个子比唐大山矮些，他眼神活络透着几分精明。

而二舅妈刘英子，则是个颧骨略高嘴唇微薄的妇人，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计较之色。

刘英子一进门，目光就像探照灯似的在唐无非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上那敞开口的米袋和面袋上。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盯住了那白得晃眼的大米和面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眼神里的光芒，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哎呦！这……这是大米和白面？！”

刘英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无非啊，你这是……发财了？还是你男人给你寄金山银山回来了？”

她这话语里，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毫不掩饰。

唐无非心中微沉，对这个二舅妈，原主记忆里就没多少好印象，是个无利不起早惯会占小便宜的主。

她脸上维持着平静的笑容，将刚才对外婆和大舅妈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二舅，二舅妈，不是发财，是怀臻托战友帮忙换的，没多少，就一点。”

“托战友换的？”

刘英子将信将疑，凑上前几乎要把脸埋进米袋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浓郁的米香让她更是心痒难耐。

“这品相可真好……无非啊，你看你二舅家，你两个表弟正长身体，整天啃窝头，面黄肌瘦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是想分一杯羹。

外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重重咳了一声：“英子！说什么呢！这是无非和孩子们的口粮！”

李秀云也微微蹙眉，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米面口袋重新系好放到了里屋，唐小山见状讪讪地拉了拉刘英子的衣袖，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刘英子被婆婆和嫂子落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讨要，但那双眼睛还是不时地瞟向里屋方向，显然没死心。

唐无非见状定了定神，不再理会刘英子那灼人的目光，转向外婆和大舅，说出了她此行的正事。

“外婆，大舅，大舅妈，我这次来是有件大事想跟你们说。”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我准备起屋子了。”

“不是小修小补，是推倒了起三间新的青砖大瓦房。”

“青砖大瓦房？！”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的唐大山都震惊地失声惊呼，李秀云更是捂住了嘴。

刘英子的眼睛再次瞪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加炽烈的嫉妒。

唐无非将砖瓦厂遇到残次品处理，自己如何倾尽所有买下大批砖瓦的事情，删减了粮食抵扣的关键部分，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道。

“砖瓦过几天就送到，动工的日子我想着就定在下月初，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成，大舅您手艺好，到时候还得请您过去帮忙掌总，外婆，大舅妈，到时候也得麻烦你们过去帮我照应几天。”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起三间青砖大瓦房！

这在整个县里都是数得着的大事！唐无非这不动声色间，竟然做出了如此惊人的决定！

周兰花先是震惊，随即是浓浓的担忧：“无非，这……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哪来那么多……”

“外婆，钱的事您别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唐无非打断她，“怀臻留了钱，加上我自个儿攒了点，正好赶上砖瓦厂处理瑕疵品，机会难得，我就想着一步到位，给石头和丫丫一个像样的家。”

唐大山看着外甥女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心中震撼之余也涌起一股豪气。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无非有志气！这忙大舅帮定了！下月初是吧？我准时到！把你隔壁周叔也叫上，他懂行！”

李秀云也连忙表态：“无非你放心，到时候我跟你外婆一起过去，帮你做饭看孩子！”

唯有刘英子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唐无非，又看看表态的唐大山和李秀云嘴角撇了撇，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算计却明明白白。

唐无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警惕

在柳树沟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唐无非便辞别了外婆一家踏上了归程。

大舅唐大山再三保证下月初一定到场，外婆和李秀云也叮嘱她放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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