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残次砖瓦用粮食换

唐无非和孙科员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同样蓝色工装、但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清瘦，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却眼神清正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样子是刚打完水回来。

孙科员一见到这人，脸上那点拿腔拿调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有些讪讪地扶了扶眼镜：“王……王科长，没为难，就是这老乡要的量太少，手续麻烦……”

来人正是砖瓦厂采购科的副科长，王国强。

他是个转业军人出身，为人正直，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讲原则办实事，最看不惯孙胖子这种利用手中一点小权力吃拿卡要的做派。

王科长没理会孙胖子的辩解，目光直接落在唐无非身上，看到她一个年轻妇人独自来买建材，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和不易察觉的焦急，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同志，你要买砖瓦？是家里修房子？”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唐无非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

她连忙将手中的介绍信和批条递过去，语气恳切地说明了自家的情况：“王科长，您好，我是靠山屯的唐无非，家里房子年久失修，成了危房，我男人又在部队，这不队里给批了这点指标，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厂里……”

王科长仔细看了看介绍信和批条，又听唐无非条理清晰地说完，点了点头，又瞪了孙胖子一眼：“人家是军属，家里困难，符合政策该办就给办，哪来那么多麻烦！”

孙胖子喏喏不敢言。

唐无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希望，连忙道谢：“谢谢王科长！”

然而，王科长看着那张条子，眉头也微微蹙起：“五十块砖，两百片瓦……这点数量，确实不够起一间房，也就是加固一下，而且现在厂里合格品都排着队等，你这……”

他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唐无非道：“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唐无非心中忐忑又期待，跟着王科长走进了旁边一间挂着“采购科”牌子的办公室。

孙胖子没敢跟进来。

王科长请唐无非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这才说道：“唐同志，不瞒你说，厂里最近确实有一批砖瓦，是之前烧制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或者形状有点瑕疵的残次品，按规矩，这些本来是要折价内部处理或者用于一些不重要的地方的，数量倒是不少，青砖大概有上千块，瓦片也有三四千，你要是觉得能用，我可以按最低的折损价批给你，肯定比你那点指标买合格品划算得多，也够你盖三间像样的青砖大瓦房了。”

残次品？上千块青砖？三四千瓦片？

唐无非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这简直是柳暗花明！残次品又如何？

只要不影响主体结构，对于她来说，能盖起结实保暖的房子就是最好的！

而且这个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强压下激动，小心翼翼地问：“王科长，那……这折损价，大概需要多少钱？”

王科长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出一个数字：“按最低的折损价算，这批砖瓦，大概需要一百八十块钱左右。”

一百八十块！

唐无非的心凉了半截。

她手里满打满算，修屋的专款也就一百五十多块，这还是包括了顾怀臻寄回的那五十块。

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还要留出请人工和买其他材料的钱。

看到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王科长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一个农村军属，能拿出一百多块已是极限。

他叹了口气：“钱不够的话，就没办法了……”

“等等！王科长！”

唐无非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钱……我手里确实只有一百来块，但是……但是家里还有一些粮食！是没脱壳的稻谷和小麦，品相都很好！您看……能不能用粮食抵一部分？”

她这也是兵行险着。

私人用粮食换购计划外的物资，同样敏感。

但她看这位王科长为人正派，而且砖瓦厂工人多，年底福利也是厂领导头疼的事，粮食永远是硬通货。

果然，王科长听到“粮食”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粮食？什么样的粮食？有多少？”

厂里几百号工人，年底谁不想多分点细粮？

可计划供应的就那么点，年年都是老大难问题。

如果真能弄到一批优质的细粮……

唐无非见有门，心中稍定谨慎地回答道：“稻谷和小麦加起来，大概……大概能有两三百斤没脱壳的，都是家里省下来的，粒粒饱满。”

她没敢往多了说，怕吓到对方，也怕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两三百斤细粮！

在这个年月，这绝对是一笔令人心动的“财富”！

王科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站起身：“唐同志，你在这儿等一下，这事儿我个人做不了主，得去跟厂长和其他领导商量一下！”

他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唐无非独自坐在那里，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冷汗。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走钢丝，一旦厂里不同意，或者深究粮食来源，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解决困境的办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办公室的门重新被推开，王科长回来了，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唐同志，厂里同意了！就按你说的，你用一百块钱，外加没脱壳的稻谷和小麦各七十斤，来换这批残次砖瓦！厂里负责找车给你送到靠山屯！”

成了！唐无非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连忙站起身，连声道谢：“谢谢王科长！谢谢厂领导！”

然而，高兴之余，唐无非立刻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低声道。

“王科长，还有个事……这粮食，是我用我男人省下寄回的津贴偷偷攒的，就是怕家里遇到急用，这要是大张旗鼓地来拉……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怕村里人说道，也怕惹麻烦……您看，这交接能不能……稍微隐蔽点？”

王科长是明白人，立刻懂了她的顾虑。

一个农村女人，手里攥着这么多细粮确实扎眼。

他想了想道：“这个好办，送货的车一般是晚上或者清早出发，到时候直接开到你家门口尽快卸货，我们把粮食装车就走，尽量不惊动太多人。”

“太好了！谢谢王科长您体谅！”

听到王科长的话，唐无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双方约好了大致送货时间，唐无非交了五十块钱定金，拿着王科长特批的条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砖瓦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