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买砖瓦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忙碌而充实的亢奋之中，男女老少齐上阵，镰刀挥舞，汗水滴落在土地上，也浇灌着对收获的期盼。

唐无非也投入了这场集体劳动。

她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鼎盛，便主动承担了一些相对轻省的活计，比如给割麦的壮劳力送水，捆扎散落的麦秸。

她做得认真而沉默，不偷奸耍滑，也尽量不与人多做交流，只想安稳地度过这个农忙时节，不给人留下任何口实。

周婶子和晓梅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但歇晌的间隙周婶子总会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唐无非交流打听到的消息。

“无非，我跟你周叔说了你要起屋的事，他琢磨了，光用木头和石头垒墙不顶事儿，这老墙基都不行了，最好是下半截用青砖砌，结实又防潮，屋顶的茅草也得换，要是能用上瓦片，那才叫一劳永逸！”

周婶子抹了把汗，眼里闪着务实的光。

青砖？瓦片？

唐无非心中一动。

这自然是比土坯和茅草好上无数倍的选择，但她也清楚，在这个物资供应紧张的年代，砖瓦都属于紧俏的建材，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买到的，需要“条子”——也就是计划指标或者批条。

“周婶，这青砖和瓦片，得上哪儿弄？需要啥手续不？”

唐无非虚心求教。

“得去县砖瓦厂。”

周婶子肯定地说，“不过那地方没条子可不行，你得先去找村长或者支书，看看队里有没有多余的指标能批给你一点，或者他们能给开个介绍信，证明你家确实困难，需要修屋，去了县里也好说话。”

唐无非了然。

这第一步，终究还是要迈出去，就是去找村里的掌权者。

秋收刚一结束，交了公粮，队里给社员们放了几天假休整。

唐无非瞅准这个时机，在一个傍晚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品相最好的红枣，又包了十个她特意用白面加糖烤的，金黄油润的小饼子，深吸一口气后走向了村长赵建国家的院子。

赵建国家刚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抽旱烟。

见到唐无非他有些意外，尤其是在看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时，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无非来了？有事？”

赵建国语气还算平和。

上次公安赵刚来的事，让他对这个军属多了几分重视，也清楚她手里现在有点钱。

“村长，”唐无非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为难，“是这样，我家那屋子您也知道，实在破得不行了，眼看天就要冷了，我寻思着秋收完了想赶紧拾掇拾掇，周叔帮着看了，说最好能用点青砖打底，屋顶换瓦片，能结实些，我就想来问问，咱们队里……方不方便给开个条子或者介绍信？我好去县砖瓦厂问问。”

她话说得委婉，赵建国磕了磕烟袋锅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着唐无非，这个以前见了他都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女人，如今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整个人不卑不亢。

他沉吟着，队里确实偶尔能分到一些零星的建材指标，但都紧俏得很……

唐无非见状，适时地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声音更轻了些：“村长，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是我自己买的一点枣子，还有给孩子做的几个饼子，您和婶子尝尝鲜，别嫌弃。”

赵建国的目光在那包油纸和饼子上扫过，又想到顾怀臻部队的关系和公安的出面，最终点了点头：“嗯，你家情况确实特殊，房子也确实是危房了，队里今年正好还有点剩余的指标……这样吧，明天你来大队部，我给你开个介绍信，批五十块青砖，两百片瓦的条子，能不能买成，还得看砖瓦厂那边有没有货。”

五十块砖，两百片瓦！

虽然远远不够将屋子全部都起好，但用于加固墙基和更换部分屋顶，已是雪中送炭！

唐无非心中大喜，连忙道谢：“谢谢村长！太感谢您了！”

第二天，唐无非顺利地从大队部拿到了一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和批条。

那张轻飘飘的纸，在她手中却重若千钧。

事不宜迟。她将石头和丫丫托付给周婶照看，自己则揣好条子、钱和干粮，再次踏上了前往县城的路。

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县砖瓦厂。

砖瓦厂在县城郊区，远远就能看到高耸的烟囱和一片片晾晒着泥坯的场地。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厂门口有门卫室，进出管理严格。

唐无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走到门卫窗口，递上介绍信和批条，说明了来意。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接过条子眯着眼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唐无非几眼，嘟囔了一句：“靠山屯的？等着，我去问问供销科。”

说完，他拿着条子慢悠悠地进了厂区。

唐无非在门口焦灼地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见那老头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腋下夹着账本的中年男人。

“你就是靠山屯要来买砖瓦的？”

那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感，门卫老头介绍说他是砖瓦厂供销科的科员，姓孙。

“是的，孙同志，您好。”唐无非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谦逊。

孙科员拿起那张条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五十块砖，两百片瓦……你这量太少了，不好办啊。”

唐无非心里一沉，忙道：“孙同志，我家房子实在是危房，队里就批了这么多指标，您看……”

“指标是指标，厂子里有厂子的规矩。”

孙科员打断她，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现在生产任务紧，好的砖瓦都优先供应城里建设和重要单位了，你这点量，单独给你开窑出库，麻烦得很呐！”

他话里的刁难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唐无非攥紧了手心，她身上除了买砖瓦的钱，确实还另外准备了一点“活动经费”，用红纸包着，原本是想着万一不够或者遇到关卡时应急。

但此刻，看着孙科员那副嘴脸，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

就在唐无非内心激烈挣扎，考虑是否要屈服于这种潜规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孙胖子，在这儿为难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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