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顾家老两口来还钱

炼出的那罐猪油被唐无非如同藏匿珍宝般塞进炕洞最深处，偶尔在做菜时用筷子小心翼翼地点上一点，那滋啦作响的油花和随之升腾的香气，便成了日子里隐秘的奢侈。

石头的小脸似乎也因为这几日难得的油水而多了些许光泽，眼神里的警惕也偶尔会被满足感取代。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唐无非正带着石头在院子里，将大舅新送来的木柴按照粗细长短重新码放，为秋收后的修屋做准备。

丫丫坐在旁边的旧席子上，抓着一段光滑的木棍，自顾自地咿呀学语。

忽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狗吠声和人们刻意压低带着兴奋的议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竟是直直地朝着她家这个方向而来。

唐无非的心猛地一紧，手下动作顿住。

石头也立刻丢下手中的小木棍，像只警觉的小兽般迅速站到唐无非身前，小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就连懵懂的丫丫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停下了咿呀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院外。

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了篱笆院外。

为首的一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公安制服，帽檐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沉稳，周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

他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围观村民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跟在这位公安身后，是畏畏缩缩脸色惨白如纸的顾怀臻的养父母，顾老栓和王氏！

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尤其是顾老栓，双腿筛糠般抖动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这诡异的组合，让所有围观者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唐无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

公安？是李老东窗事发了牵连到他们？

还是……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石头和丫丫。

那位公安同志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和警惕的母子三人，最后落在唐无非脸上，语气严肃却不失礼貌：“请问，是唐无非同志吗？”

“我是。”

唐无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平稳。

公安同志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布包，上前一步隔着篱笆递了过来：“唐无非同志，你好，我是县公安局的赵刚，受你爱人顾怀臻同志的委托，前来处理一些事情。”

顾怀臻委托的？！

唐无非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信封和布包。

信封很薄，布包却有些分量。

赵刚没有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院门外，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顾怀臻同志因紧急任务无法亲自回来，但他一直惦记着家里的事情，所以他委托我，一是将他这几个月积攒的津贴和一部分任务补助共五十元钱转交给你，贴补家用。”

他指了指那个小布包。

五十元！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可不是小数目！

赵刚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利剑般扫向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顾老栓夫妇，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第二，就是督促顾老栓和他媳妇王九花，归还他们此前冒领强索的津贴款项！”

“还！我们还！我们这就还！”王菊花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手帕包，颤抖着解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手帕包。

王九花的手抖得厉害，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叠叠捆扎得紧紧密密，皱皱巴巴的毛票子！

有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偶尔夹杂着几张一毛两毛的。

这些钱，显然是他们多年抠搜积攒，抠出来的全部家底！

在赵刚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顾老栓也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同样是一卷卷的毛票。

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数钱。

那动作缓慢而艰难，两个人的手指因为恐惧和心疼而不听使唤。

一张张泛黄，带着汗渍和污迹的毛票被数出来，堆放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却无比刺眼的“钱山”。

一百零三块八角五分。

当赵刚清点完毕报出这个数字时，整个院子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火辣辣的，死死地盯着那堆钱。

一百多块啊！

在这个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挣十个工分，年底结算可能还倒欠队里的年代，一百多块现金，对于绝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许多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和嫉妒，甚至是贪婪。

顾老栓和王九花看着那堆他们视若性命，如今却要亲手交出去的钱，心都在滴血，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王九花更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压抑地呜咽起来，却不敢像往常那样撒泼，因为那位公安同志冰冷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赵刚将钱仔细清点好，郑重地交到唐无非手中沉声道：“唐无非同志，这笔钱是你和孩子们应得的，请收好，以后再有任何人敢来无理纠缠，你可以直接向组织反映，或者到县公安局报案。”

他的话，像是一种公开的震慑。

唐无非接过那沉甸甸，带着无数复杂目光的一百多块钱，手微微有些颤抖。

“谢谢赵同志，谢谢组织。”

她低声说道，将钱和那个装有五十元津贴的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赵刚点了点头，又严厉地警告了顾老栓夫妇几句，这才在村民敬畏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主角走了热闹却未散场，村民们看着失魂落魄，相互搀扶着狼狈离去的顾老栓夫妇，又看看站在院中手里攥着巨款的唐无非议论纷纷，眼神复杂难辨。

唐无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拉着石头抱着丫丫转身进了屋，牢牢地关上了门。

她后背抵着门板，她看着手中那两包沉甸甸的钱，心中五味杂陈。

这钱，解了她的起房子钱不够的燃眉之急，却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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